中国佛教人物(下册)

 

吕征等著

 

四七、李通玄(635—730)

四八、善无畏(637—735)

四九、慧能(638—713)

五○、法藏(643—712)

五一、慧苑(约七、八世纪间)

五二、慧沼(650—714)

五三、实叉难陀(652—710)

五四、智周(668—723)

五五、菩提流志(?—727)

五六、神会(668,一说686—760)

五七、慧日(680—748)

五八、一行(683,一说673—727)

五九、鉴真(688—763)

六○、希迁(700—790)

六一、莲华生(约八世纪)

六二、不空(705—774)

六三、道一(709—788)

六四、湛然(711—782)

六五、怀海(720—814)

六六、澄观(737—838,一说738—839)

六七、宗密(780—841)

六八、希运(约八、九世纪间)

六九、天息灾(?—1000)、法天(?—1001)、施护(?—1017)

七○、延寿(904—975)

七一、知礼(960—1028)

七二、智圆(976—1022)

七三、阿底峡(982—1054,一说980—1052)

七四、净源(1011—1088)

七五、元照(1048—1116)

七六、胆巴(1230—1303)

七七、帕思巴(1235—1280)

七八、布敦(1290—1364)

七九、宗喀巴(1357—1419)

八○、嘉曹杰(1364—1432)

八一、克主杰(1385—1438)

八二、僧成(1391—1474)

八三、袾宏(1535—1615)

八四、真可(1543—1603)

八五、德清(1546—1623)

八六、善慧法幢(1570—1662)

八七、智旭(1599—1655)

八八、读体(1601—1679)

八九、善慧海(1617—1682)

九○、彭际清(1740—1796)

九一、杨文会(1837—1911)

九二、敬安(1851—1912)

 

四七 李通玄(635—730)

 

李通玄,世称李长者,又称枣柏大士,是唐代的华严学者,沧州(今河北省沧县东南)人。青年时钻研易理,到四十余岁时,专攻佛典,潜心《华严》。当时正值八十《华严》译成。于开元七年(719)春,他携带新译《华严经》到太原孟县西南同颖乡大贤村高山(一作仙)奴家,造论阐明经义。三年足不出户,据说每天早晨只食枣十颗、柏叶饼一枚,由此世称枣柏大士。他后来携带论稿移居神福山原下的土龛(即太原寿阳方山土龛)继续撰述,经过五年告成,这就是《新华严经论》四十卷。继而又作《略释新华严经修行次第决疑论》四卷。开元十八年(730,一说开元二十八年,740)三月二十八日圆寂,寿九十六岁。

 

他的著述除上述两种而外,还有《会释》七卷(后附论文)、《略释》(即《华严经中卷大意略叙》)一卷、《解迷显智成悲十明论》一卷均现存。此外还著有《十玄六相》、《百门义海》、《普贤行门》、《华严观》,又《十门玄义排科释略》一卷、《眼目论》一卷等及诸诗赋均散佚。《新华严经论》在李通玄死后四、五年,才由僧人广超等传写弘通,到了宣宗大中年(847~859)中,福州开元寺比丘志宁又将论文会入经文之下,成一百二十卷,后又经思研整理,称为《华严经合论》,就流传得更普遍了。宋戒环的《大方广佛华严经要解》一卷,便是依据李通玄的学说而辅以澄观的学说而作。又有关于他的合论提要之书,有明李贽作的《华严经合论简要》四卷。明方泽作的《华严经合论纂要》三卷。

 

他在智俨、法藏一系以外,别树一帜,于华严一宗传统的学说,有不少的变更,如志宁在《华严经合论序》中说:‘其论所明,与诸家疏义稍有差别。’通玄自己也说他的分宗立教,和先德所立有少分不同。但大体仍不出法界圆融的义旨。他在《新华严经论》的卷首,立十门解释《华严》一经的义旨:一、明依教分宗,二、明依宗教别,三、明教义差别,四、明成佛同别,五、明见佛差别,六、明说教时分,七、明净土权实,八、明摄化境界,九、明因果延促,十、明会教始终。这十门都是自出机杼,特别是所立十宗、十教的教判,和法藏一系的五教十宗说迥不相同。十宗是:一、小乘戒经,以情有为宗;二、《梵网》菩萨戒经,以情有及真俱示为宗;三、《般若经》,以说空彰实为宗;四、《解深密经》,以不空不有为宗;五、《楞伽经》,以五法、三自性、八识、二无我为宗;六、《维摩经》,以会融染净二见现不思议为宗;七、《法华经》,以会权就实为宗;八、《大集经》,以守护正法为宗;九、《涅槃经》,以明佛性为宗;十、《大方广佛华严经》,以此经名根本佛乘为宗,又以因圆果满,法界理事自在缘起无碍为宗。十教是:第一时说小乘纯有教;第二时说《般若经》破有明空教;第三时说《解深密经》和会空有明不空不有教;第四时说《楞伽经》明说假即真教;第五时说《维摩经》明即俗恒真教;第六时说《法华经》明引权归实起信教;第七时说《涅槃经》令诸三乘舍权向实教;第八时说《华严经》于刹那之际通摄三世及十世圆融无始终前后通该教;第九共不共教,即闻共同法领解获益不共教;第十不共共教,即不共机闻共同法获益教。

 

他把八十《华严》一经的组织分作十段:第一明(毗卢遮那)始成正觉,即《世主妙严品》。第二明举果劝修,即《如来现相品》以下五品。第三明信心成备(又作以果成信),即《佛名号品》以下六品。第四明入真实证,即《升须弥山顶品》以下六品。第五明发心修行,即《升夜摩天宫品》以下四品。第六明理事(又作智悲)相入,即《升兜率天宫品》以下三品。第七明蕴修成德,即《十地品》。第八明随缘(又作利生)无碍,即《十地品》以下到《普贤行品》等十一品。第九明诸贤寄位,即以上三十七品诸菩萨并佛,是《如来出现》、《离世间》二品寄位成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及等觉位十一地。第十明令凡实证,即《入法界品》。他在第一‘明始成正觉’中,不同意于法藏一系的佛七处八会或七处九会说《华严经》,而立十处十会说。他认为《华严经》是重重无尽圆满无碍的法门,所以它的说处,也应当用十来作为它的次数,以表无尽之意。但晋译《华严·十地品》次、《十明品》前,唐译《十地品》次、《十定品》前,都缺少说第十一地等觉位的一品一会。而《菩萨璎珞本业经》却说了第十一地。因此他把《璎珞经》看做《华严经》的一品,加在九会三十九品,而成立十处十会四十品。十处十会是:第一普提场会,第二普光明殿会,第三升须弥山顶会,第四升夜摩天会,第五升兜率天会,第六升他化自在天会,第七升三禅天会,第八给孤独园会,第九觉城东大塔庙处会,第十于一切国刹及尘中一切虚空法界会。此中第二会是把九会中普光明殿三会合作一时一处一会。第七会是依据《璎珞经》所增加。第八、第九两会是把九会中《入法界品》的说处分作两处。第十会是把诸会和十方刹海法界虚空界总为一会。通玄在阐明第十‘令凡实证’之后,更因法藏一系的五周因果说,而说《华严》一经总有五种因果遍周义:一、示成正觉因果遍周,即《世主妙严品》,通下五品。二、信位及进修因果遍周,从《佛名号品》以下六品,通《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共十品。三、定体遍周,即《十定》、《十通》、《十忍》等品。四、行海遍周,即《普贤行》、《离世间》二品。五、法界不思议大圆明智海遍周,即《入法界品》。

 

他又将《华严》一经科为序、正、流通三分:《世主妙严品》,总括全经,作为序分。《入法界》一品,总通前后四十品,作为正宗,而以余品为伴。《如来出现品》,具说付嘱、流通,作为流通分。又品品之中、会会之内,都有序、正、流通三分。

 

又解释《入法界品》中,法藏在《华严经探玄记》卷十八内,说文殊当般若门,是能入。普贤当法界门,是所入。非般若无以入法界,非入法界无以显般若。李通玄于此则在《新华严经论》卷八、三十一、三十二及《华严经决疑论》卷一之上中,倡导他独创的三圣圆融说,他说文殊、普贤、佛(毗卢遮那)等三德,体用主伴无碍。又说文殊以理会行,普贤以行会理,体用相彻,成一真法界。又说文殊为法身的妙慧,普贤为万行的盛德,二圣合体,体用自在,即名为佛。又说文殊为法界体,普贤为法界用,或互为体用。文殊为因,普贤为果,或互为因果。进而说一一位次(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等)、法门,旨在互相成就;如帝释网,互相彻入;一中无量,无量中一;诸佛菩萨,体用相成,因果相入,同时无二。更进而说十方诸佛心不动智与众生自心(即无明)与十方诸佛心无异,无明本空,所以信自心所有无始无明能分别心,即是信自心的根本不动智佛,从而用自心根本无明的体用,观不动智与诸佛及众生同一体性、同一境界、同一智海,即是发心;才发心时即于十方世界现身成佛。他还在《解迷显智成悲十明论》中,说十二缘生是一切众生逐妄迷直随生死流转的大苦海,也是诸佛及众圣贤的宝庄严大城,又是文殊、普贤常游止的华林园苑。这个一切诸佛功德海,重重无尽,与一切众生,犹如光影,无有障碍。只由迷之则为众生;悟之即是诸佛,所以众生及十二有支皆无自性,随无明等而有生死流转。用戒、定、慧观照的方便力,照见自身心境体相皆自性空,即众生心就是全佛智海。

 

李通玄关于十玄六相的专著,已经逸失不传,只在《新华严经论》卷八、二十三、二十四及《华严经决疑论》卷一下中有些简单的陈述。六相圆融义,本来源出六十《华严》初欢喜地十大愿中第四修行愿,所以他也在《决疑论》中就十地立说。他先说初地一地中,总摄十地及如来义,六相圆融,如天帝释宝网,自在无碍。次说地与地的关系,有六相。如十地修行,其智用地地逐步殊胜,为别相。一一地中智用都不离根本智,为总相。心从事修行,一切境界自体无作,为同相(原文缺异相)。一一位次能净除业障,智用增明,为成相。一一地中修行,不见修,不见行,不见成,不见菩提,涅槃等事,为坏相。后说一切诸法皆具足六相。

 

李通玄的《新华严经论》中有不少独创的见解,所以能于贤首、清凉等华严宗师的著述外别树一帜。而论中应用《易经》的思想来解释《华严》,也是引起学者注意并促使此论推广、流行的一个因素。(黄忏华)

 

四八 善无畏(637—735)

 

善无畏(正翻净师子),中印摩揭陀国人。他的先代出身刹帝利,因国难出奔乌荼,做了国王,承传到他,十三岁就依父亲佛手王的遗命即位。兄弟们不服,起兵相争,他于平乱之后,让位于兄,决意出家。先至南印海滨觅得殊胜招提,修习法华三昧。又由水路搭乘商船,游历中印诸国,密修禅观。及到摩揭陀,访国王,王妃原是他的女兄,他们了解到善无畏舍位出家的经过,大加敬重,由是名声远播。他曾把自己所携传国宝珠施给那烂陀寺,装饰在大佛像的额端上。后归依寺内以禅、密著名的长老达磨鞠多,研习密教,受到鞠多的赏识,将总持瑜伽三密及诸印契完全传授给他,得了灌顶,号为三藏。他又周行各地,遍礼圣迹,方便诱化。八十岁左右,依著师教东行弘法,携带梵本,经过北印迦湿弥罗、乌苌等国,到了素叶城,应突厥可汗之请,讲《毗卢遮那经》,然后再前进通过天山北路,达于西州(今新疆吐鲁番东南、宝应)。因为他的声誉早已传至汉地,唐睿宗特派西僧若那和将军史宪,远出玉门迎接。他于玄宗开元四年(716)到达长安,被礼为国师。先住兴福寺南塔院,后迁西明寺;玄宗并严饰内廷道场,尊为教主。开元五年(717),开始在西明寺菩提院译出《虚空藏菩萨求闻持法》一卷。写定进内之后,即有敕令将带来的梵本全部送藏内廷。从此他便注意另访未译的密典梵本。先有江陵(今湖北省江陵县)无行求法,游历南海、东印、中印各地,曾住大觉、那烂陀等寺闻法,并访求梵本。学毕回国,途经北印病卒(见义净《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卷下),所将梵本,由同行者带回中土,存于长安华严寺。善无畏和一行同往选取前未译过的重要密典数种。开元十二年(724),他随玄宗到洛阳,于开元十三、十四年间,在奉先寺译出《大毗卢遮那神变加持经》等三种。开元二十年(732),他曾请求还归印度,优诏慰留。二十三年(735)得病,十一月卒于洛阳大圣善寺,年九十有九。开元二十八年(740)葬于龙门西山广化寺。肃宗乾元元年(758),于塔院侧建碑,其弟子李华撰文。

 

善无畏是汉地真言教的奠基者,所译经典全属于秘密部。他最初据自己所带梵本译出的《虚空藏菩萨能满诸愿最胜心陀罗尼求闻持法》,由沙门悉达译语,无著笔受缀文,经题下注云:出《金刚顶经成就一切义品》,实系密轨一类。以后就无行所将梵本内选译的有三种,其一是《大毗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七卷,沙门宝月译语,一行笔受缀文,为纯密教的根本经典,通称《大日经》。本经于所说诸曼荼罗中,特以大悲胎藏生曼荼罗为正式灌顶曼荼罗,所传密教胎藏部大法即从此出。其第七卷为供养念诵法,末后有阿阇梨所集之文,是无畏依经教而撰集的修习胎藏密法的仪轨。其余两部是《苏悉地羯罗经》和《苏婆呼童子请问经》三卷,则广说三部(佛部、观音部、金刚部)和五部(加般支迦部和摩尼部)的持诵通则。以上四部、十四卷,都见于《开元录》。另有属于密轨的《苏悉地羯罗供养法》二卷,题善无畏译,实际是善无畏依《苏悉地经》撰集以传授门弟子者。此外,流传于日本的,还有《金刚顶毗卢遮那一百八尊法身契印》一卷,共一行译,《释迦文尼佛金刚乘修行仪轨法品》一卷、《尊胜佛顶修瑜伽法仪轨》二卷,以及其他秘密陀罗尼法、念诵法、略要法等,内容都有可疑之处,或出于后人的伪托。在无畏译籍中,《大毗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内的密咒,全部都写出梵字,逐字用汉音对译,他所集《苏悉地羯罗供养法》中部分密咒,亦复如是。此由密教重视文字,为求念诵、观想精确,故创此例,以后不空传译密典即沿用之。由此可见善无畏当时传授密教,已同时教授梵文拼法,开始讲求‘悉昙’这一门学问,这在中国佛教史上,是值得注意的。

 

善无畏的撰述,除上述密教仪轨外,还传有《无畏三藏禅要》一卷,这是他和嵩岳会善寺敬贤对论佛法,而由西明寺慧警记录的。本书先开发心、供养、忏悔、受戒等十一门,次说观智密要、禅定法门,列举陀罗尼十首和月轮观法等。其中评论初习禅人多怕起心动念,或专守无念以为究竟,认为如是便无法增长善念。他主张先正念增修,后方至于究竟清净,不怕起心,而患亏于进学。在这段话里,可以见到当时的禅风和他对于修禅的见解。相传他平时静虑怡神,时以禅观奖劝初学,遇有问疑,剖析无滞,本书所记即其一例。

 

善无畏兼长工巧艺术,相传他自制模型,铸造金铜灵塔,备极庄严。他所画的曼荼罗,尤其精妙。他这一法系的传布,对于汉地工巧艺术,也发生了一定的影响。

 

善无畏弟子,入室的有宝思、妙思二人。宝思俗姓郑,荥阳人;妙思俗姓王,琅琊人。俗弟子有著名的文士李华,赵州赞皇人,是善无畏行状和碑铭的撰者。又传喜无畏是他的最后弟子,行事不详。传承善无畏胎藏法的是大兴善寺沙门一行和保寿寺新罗国沙门玄超。一行撰《大日经疏》七卷(或开为十四卷),善释经文,阐明教相和事相,对于纯密理论体系尤多所发挥。玄超事实不详,传说不空法系的青龙寺沙门慧果(746—805)曾从他受大日和苏悉地密法,又于阗沙门智严、嵩岳沙门温古,也曾受学于善无畏。

 

真言宗在唐武宗废佛(845)以后,中土传承即以衰歇。惟善无畏所传胎藏部密法,后由不空的弟子慧果传于日本空海,而和金刚智所传的金刚部密法相并传习,在日本一直到现在还存在著。(游 侠)

 

四九 慧能(638—713)

 

慧能,是中国禅宗的第六祖。俗姓卢,先世河北范阳(今涿县)人,其父谪官至岭南新州(今广东新兴县东),唐贞观十二年(638)生慧能,遂为广东新州人。慧能幼年丧父,后移南海,家境贫困,靠卖柴养母。有一天,能在市中,闻客店有人诵《金刚经》,颇有领会,便问此经何处得来,客人告以从黄梅东冯茂山弘忍禅师受持此经。他因之有寻师之志。咸亨初(670),他把母亲安顿后,即北行。到了韶州曹溪,遇村人刘志略,引其出家之姑无尽藏尼,持《涅槃经》来问字。慧能说:我虽不识字,但还了解其义。尼说:既不识字,如何解义?慧能说:诸佛妙理,非关文字。尼闻其言,深为惊异,遂告乡里耆老,竞来礼敬,即请慧能居于当地宝林古寺,称他为卢行者。

 

慧能在宝林寺住了不久,又至乐昌西石窟,从智远禅师学禅,智远劝他到黄梅东禅寺(寺在黄梅双峰之东,亦称东山)去从弘忍受学。慧能于咸亨三年(672)到了黄梅东山,弘忍见著他即问:居士从何处来,欲求何物?慧能说:弟子是岭南人,唯求作佛!弘忍说:你是岭南人,又是獦獠(当时中原对南方少数民族的称呼),如何堪作佛?!慧能说:人有南北,佛性岂有南北?和尚佛性与獦獠佛性无别;和尚能作佛,弟子当能作佛。弘忍遂命他随众劳动,在碓房舂米。

 

慧能在碓房间踏碓八个月,当时东山禅众达七百人。相传弘忍有一天为了考验大众禅解的浅深,准备付以衣法,命各人作偈呈验。时神秀为众中上座,即作一偈云:‘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一时传诵全寺。弘忍看后对大众说:后世如能依此修行,亦得胜果,并劝大众诵之。慧能在碓房间,闻僧诵这一偈,以为还不究竟,便改作一偈,请人写在壁上。偈云:‘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这句是较通行的记载,敦煌本《坛经》此句作‘佛性本清净’),何处惹尘埃!’众见此偈,皆甚惊异。弘忍见了,即于夜间,召慧能试以禅学造诣,传与衣钵,并即送他往九江渡口。临别又叮嘱他南去暂作隐晦,待时行化。因此慧能回到广东曹溪后,隐遁于四会、怀集(今广西怀集县)二县间,过了十余年,至广州法性寺;值印宗法师讲《涅槃经》,因有二僧辩论风幡,一个说风动,一个说幡动,争论不已。慧能便插口说: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是你们的心动!大家听了很为诧异。印宗便延他至上席,请问深义,慧能回答,言简理当。印宗便问:久闻黄梅衣法南来,莫非就是行者?慧能便出示衣钵,印宗欢喜赞叹,即集众就法性寺菩提树下为慧能剃发。又请名德智光律师等为他授具足戒(按法性寺即今广州光孝寺。寺中有六祖瘗发塔、菩提树、风幡堂、六祖殿诸古迹)。两月后,慧能即于寺中菩提树下,为大众开示禅门,说般若波罗蜜法。

 

不久,慧能辞众归曹溪宝林寺,印宗与道俗千余人相送。那时,韶州刺史韦璩仰其道风,率同僚入山请慧能入城,于大梵寺讲堂为众说法,兼授无相戒。僧尼道俗集者千余人,门人法海编录其法语,又加入后来的法语,即世所行《法宝坛经》(今世流通的《法宝坛经》有四本:一、敦煌本,二、惠昕本,三、德异本,四、宗宝本。参照本书‘法宝坛经’条)。从此以后,慧能在曹溪宝林寺说法三十余年。其间,中宗曾请慧安、神秀二师于宫中供养,并问禅法。二师皆说:南方有能禅师,密受忍大师衣法,可就彼问。神龙元年(705),中宗即遣内侍薛简往曹溪召他入京。他以久处山林,年迈风疾,辞却不去。薛简恳请说法,将记录带回报命。中宗因赠摩纳袈裟一领及绢五百匹以为供养。并命改称宝林为中兴寺,由韶州刺史重修,又给予法泉寺额,并以慧能新州故宅为国恩寺。延和元年(712)慧能回至新州小住,命门人建报恩塔。先天二年(713)圆寂于新州国恩寺,世寿七十六。弟子等就在那一年迎其遗体归曹溪。宪宗时(806—820)赠以大鉴禅师谥号,柳州刺史柳宗元为撰《曹溪第六祖大鉴禅师碑并序》。元和十年(815)刘禹锡因曹溪僧道琳之请,又撰《曹溪大师第二碑》。从达磨六传而至慧能,故一般称他为六祖大师。

 

慧能的遗体未坏,弟子方辩裹纻涂漆于其上,形像生动逼真,现存于广东曹溪南华寺(即古代的宝林寺)。

 

中国禅宗从达摩始百余年间皆以《楞伽经》相印证,故亦称为楞伽宗。达摩的三传弟子道信开始兼以《金刚》等经为典据,到了慧能即以文句简单的《金刚经》义代替了《楞伽经》,其目的在于摆脱名相烦琐的思想束缚,而单刀直入求得开悟。

 

慧能本与神秀同为弘忍门下的大弟子。但因对禅的看法不同,后来遂分为南北二宗。北宗禅法多弘传于北方贵族阶层,南宗初行于岭南一带。后由慧能弟子神会于开元十八年(730)在洛阳定南北宗是非大会上,极力批评北宗禅为‘师承是旁,法门是渐’,影响所及,北宗的势力遂逐渐衰退。

 

慧能的禅学思想,见于其弟子法海集记的《法宝坛经》。此经后来曾被神会系一度改编作为传宗的典据,故其中夹杂后后之说,但大体上还可见到慧能主张是舍离文字义解,而直澈心源。他说这种境界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又说:心量广大,遍周法界,去来自由,心体无滞,即是般若。一切般若智,皆从自性而生,不从外入。若识自性,一悟即至佛地。

 

慧能的禅法以定慧为本。他以为定是慧体,慧是定用,犹如灯光,有灯即有光,灯是光之体,这是所谓定慧一体观。他又认为觉性本有,烦恼本无。直接契证觉性,便是顿悟。他说自心既不攀缘善恶,也不可沉空守寂,即须广学多闻,识自本心,达诸佛理。因此,他并不以静坐敛心才算是禅,就是一切时中行住坐卧动作云谓里,也可体会禅的境界。这就不同于北宗的教人静坐看心,以为那样将心境分为两截,不能契自心性而生智慧。他教人只从无念著手,并不限于静坐一途。

 

慧能强调‘见自性清净,自修自作法身,自行佛行,自成佛道’。因此他对于当时僧俗念佛愿生西方的净土法门,另有一种看法。他对韦刺史开示说:‘人有两种,法无两般,迷悟有殊,见有迟疾。迷人念佛求生于彼,悟人自净其心。所以佛言,随其心净,即佛土净。凡愚不了自性,不识身中净土,愿东愿西。悟人在处一般。所以佛言:随所住处恒安乐。使君但行十善,何须更愿往生?’

 

慧能的弟子很多,《景德传灯录》及《传法正宗记》皆载有嗣法四十三人。《法宝坛经》说有门人十人,《祖堂集》列举八人。但是最著名于后世的,即青原行思、南岳怀让、荷泽神会、南阳慧忠、永嘉玄觉五人。他们得法后,都各成一家。其中以青原、南岳二家弘传最盛;南岳下数传衍为临济、沩仰二派;青原下数传分为曹洞、云门、法眼三派,形成了禅宗五派法流。

 

此外,《僧传》、《传灯录》所未载而见于金石著录者有净藏(675—746),也是六祖知名弟子,他把南宗禅传入嵩山(《金石萃编》卷八十七《净藏禅师身塔铭》)。(林子青)

 

五○ 法藏(643—712)

 

法藏,本是康居国人,他祖父侨居长安,因而以康为姓。他生于唐太宗贞观十七年(643),十七岁时,入太白山求法。后来听说智俨在云华寺讲《华严经》,就去听讲,因设数问请教,为智俨所赞赏,从此列为门徒,前后数年,深深领会智俨的妙旨。高宗总章元年(668),法藏年二十六岁,还未出家,智俨圆寂前把他付托于弟子道成、薄尘,说他将要绍隆遗法。既而就长年婆罗门请授菩萨戒,讲《华严》兼讲《梵网》。高宗咸亨元年(670)法藏年二十八岁,荣国夫人(杨氏)死,武后为树福田,度僧,并把住宅施舍作太原寺。于是道成、薄尘等京城耆德连状荐举,度他为僧,得到许可,并且令隶属太原寺。此时法藏只受了沙弥戒(《五祖略记》谓在上元元年,674),奉诏在太原寺讲《华严经》。后来,又在云华寺开讲,有旨命京城十大德为授具足戒,并把《华严经》中贤首菩萨的名字赐给他作称号,一般称为贤首国师。自此以后,经常参加翻译、广事讲说和著述,大振华严的宗风。他常常慨叹晋译《华严经》的《入法界品》内有阙文。高宗永隆元年(680),中印度沙门地婆诃罗(译云日照)来到长安,法藏往问西方的古德有没有关于佛一代教法的判释。据地婆诃罗说:近代印度那烂陀寺,同时有两大论师,一位是戒贤,远承弥勒、无著,近继护法、难陀,依《深密》等经、《瑜伽》等论,立有、空、中的三时教判。一位是智光,远承文殊、龙树,近禀提婆、清辨、依《般若》等经、《中观》等论,立心境俱有、境空心有、心境俱空的三时教判(见《华严经探玄记》卷一)。于是有建立华严五教以对抗慈恩宗三时说的根据。继而闻知地婆诃罗从印度带来的梵本中,有《入法界品》,遂亲自和他对校,果然获得善财求天主光等十善知识和文殊伸手按善财顶两段,旋即请他于西太原寺译出,这就是《大方广佛华严经续(或无续字)入法界品》。既而又奉诏和地婆诃罗及道成、薄尘等同译《密严》、《显识》等经论十余部,合共二十卷。武后天授二年(690),于阗沙门提云般若(译云无智)在魏国东寺译经,他也列席译场,提云般若译出《大乘法界无差别论》,他特为作疏,发挥新义。证圣元年(695),于田沙门实叉难陀(译云喜学)在洛阳大遍空寺,重新翻译《华严经》,他奉诏笔受,后来并补入日照所译两段。长安三年(703),义净等华梵十四人,先后在洛阳福先寺及长安西明寺,共同翻译《金光明最胜王经》等二十一部,他奉诏证义。中宗神龙二年(706,作元年),南印度沙门提流志(译云觉爱),在大内林光殿翻译《大宝积经》,他也奉诏为证义。又新译的《华严经》,虽然增加了《如来现相》、《普贤三昧》、《华严世界》及《十定》等品,却脱漏地婆诃罗所补译的文殊伸手过百一十由旬按善财顶文。法藏用晋唐两译对勘梵本,把地婆诃罗的译文,补在实叉难陀的脱处,于是得以文续义连,现行即此本。总之,法藏对于当时的译事,特别是《华严经》的翻译是有贡献的。当武后圣历二年(699),重新翻译的《华严经》告成,诏令法藏在洛阳佛授记寺宣讲。《宋高僧传》等说他尝为武后讲新《华严经》,讲到天帝网义十重玄门、海印三昧门、六相和合义门、普眼境界门等。武后骤听之下,茫然不解。他于是指殿隅金狮子作譬喻,讲到一一毛头各有金狮子,一一毛头狮子同时顿入一毛中,一一毛中皆有无边狮子,重重无尽。武后于是豁然领解。因而把当时所说集录成文,叫作《金狮子章》。又为不了解刹海涉入重重无尽义的学者,拿十面镜子,安排在八方(四方四角),又在上下各安排一面,相去一丈余,面面相对,中间安置一尊佛像,然后燃烧一支火炬去照著他,令互影交光,使学者通晓刹海涉入重重无尽的义旨。前后讲新旧《华严经》三十余遍。中宗、睿宗都礼请他作菩萨戒师。睿宗先天元年(712),在长安大荐福寺圆寂,年七十岁。葬在神禾原华严寺的南边,秘书少监阎朝隐为作碑文,概略地陈述他一生行化的事迹,这就是现存的‘大唐大荐福寺故大德康藏法师之碑’。智俨所创教相和观行的新说,得到法藏详尽的发挥,才使一宗的教观建立周备,所以法藏是华严宗的实际创立者,世称他为华严宗三祖。

 

法藏的门下‘从学如云’,其中知名的弟子,有宏观、文超、智光、宗一、慧苑、慧英六人。慧苑的传记见《开元释教录》卷九、《贞元新定释教目录》卷十四及《宋高僧传》卷六。又《法藏和尚传》说宗一续法藏的《华严略疏》遗稿达二十卷,慧苑也续成十六卷。

 

法藏的著述,据说约百余卷,其中关于《华严》的著述,现存的有《华严探玄记》二十卷,《华严经文义纲目》一卷,《华严一乘教义分齐章》(略称《华严教义章》,又称《华严五教章》)四卷,《华严经旨归》一卷,《华严策林》一卷,《华严经问答》二卷,《华严经明法品内立三宝章》(《十世》、《玄义》等章同卷)二卷,《华严经义海百门》一卷,《修华严奥旨妄尽还源观》一卷,《华严游心法界记》一卷,《华严三昧章》一卷,《华严经普贤观行法门》一卷,《华严经关脉义记》一卷,《华严金狮子章》一卷,《华严经传记》五卷。已佚的有《新华严经序注》一卷,《新华严经略疏》十二卷等近二十种。《探玄记》是旧译《华严经》的疏释。他晚年作新译《华严经》的略疏,未成全书,遽告入灭。此外,他的一般著述,现存的有《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略疏》、《入楞伽心玄义》等近十种。还有已佚的《法华经疏》等几种。

 

法藏继承了智俨的法界缘起思想,用缘起因分、性海果分二门阐明宇宙万法的实相。性海果分就是诸佛的境界。缘起,就是法界缘起,其相状为无尽圆融。宇宙万法,有为无为,色心依正,过去未来,通通互为因果。因此,一法为因,万法为果;万法为因,一法为果。自它互为能、所缘起,相资相待,圆融无碍。所谓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举一尽收,以一尘为主诸法尽伴;相即相入,重重无尽。(黄忏华)

 

五一 慧苑(约七、八世纪间)

 

慧苑,唐代京兆(现今陕西省西安市)人,少年出家,礼法藏为师,深通经义,尤精于《华严》,为同门的上首。法藏在八十卷本《华严经》译成后曾作《略疏》,才写了四分之一就去世了,慧苑和同门宗一分别续写,宗一续满二十卷,其文现已逸失;慧苑所续名为《续华严经略疏刊定记》。据他在《记》中说,此书是他‘鸠集广略之文,会撮旧新之说;再勘梵本,仇校异同;顺宗和教,存之以折衷,简言通义,笺之以笔削’而成的。但《记》中所说,往往和法藏的宗旨大异其趣。其中主要是改五教为四教、改十玄为十种德相和十种业用的两重十玄,因此后来正统的华严宗人都以他为异系。慧苑还博览经书,考核诂训,写成《新译大方广佛华严经音义》二卷,以便初学。他在此书的《自序》中,说到他从法藏受业十九年,曾住长安静法寺和洛阳佛授记寺,生卒年月不详。

 

慧苑著述的《续华严经略疏刊定记》一书,现存不足十三卷,原书卷数已不详了。此外有改订法藏所著《华严经传记》而成的《纂灵记》五卷,屡见澄观的著述所引用;《刊定记》还说他有《华严旋靍章》一书,现已无考。

 

慧苑的学说和华严宗的传统说法分歧最大的是他的判教说。他在《刊定记》卷一的‘立教差别’中,批判了古来菩提留支等十九家的教判说,其中就包括了法藏(称之为古德)的小、始、终、顿、圆的五教说,认为五教说是受了天台宗‘化法四教’的影响而作,在藏(改作小乘教)、通(改作大乘始教)、别(改作终教)、圆(仍旧)的基础上,只加了一个顿教。又以法藏所立的顿教是用离言说相以显法性的,不应作为能诠的教相,能所不应混为一谈。故另依《究竟一乘宝性论》卷四立迷真异执(相当于人天教)、真一分半(相当于声闻、辟支佛)、真一分满(相当于初心菩萨)、真具分满(相当于如来藏)四教,并就后三教各立通宗、别宗、随部宗、随义宗四宗,把全部佛教教义概括在‘四教’之中,废除了华严宗传统的‘五教’说。智俨、法藏两代相承的十玄缘起说,到了慧苑,也改作十种德相和十种业用两重。十种德相是:一同时具足相应德、二相即德、三相在德、四隐显德、五主伴德、六同体成即德、七具足无尽德、八纯杂德、九微细德、十如因陀罗网德。十种业用是:一同时具足相应用、二相即用、三相在用、四相入用、五相作用、六纯杂用、七隐显用、八主伴用、九微细用、十如因陀罗网用。澄观在《华严经疏钞》卷三、卷十中对慧苑的两重十玄说有详尽的批判,说他‘析十玄之妙旨分成两重,徒益繁多,别无异辙’;又说‘德相、业用虽异,不妨同一十玄,无不该摄’。

 

慧苑所有违反传统学说的观点,受到后来推崇贤首的华严教徒的排斥,因而他所遗留的著述,未为后世佛教学人所重视。(黄忏华)

 

五二 慧沼(650—714)

 

慧沼一作惠沼(或惠照),俗姓刘名玄,祖籍彭城,后迁淄州,因此他亦称淄州沼。十五岁时,高宗为新生儿子(即睿宗)祈福度僧,他就此时受度出家。

 

相传他曾亲近过玄奘。青年时已博通经藏,讲《法华》、《般若》、《涅槃》等经。咸亨三年(672)始从窥基、普光受学。慧解超群,被称为‘山东一遍照’。他的唯识、因明诸疏,大概即在此时禀受师说渐次写成。窥基去世(682年)后,慧沼游行诸郡,讲经二十余年,同时写成了《金刚般若》等经疏,和《慧日论》、《了义灯》等著作。

 

慧沼晚年又在义净译场任证义大德。唐中宗神龙三年(707)曾召义净入宫同译经沙门九旬坐夏,他也参加在内(见《开元录》)。景龙四年(710)义净于大荐福寺译《浴像功德》等经,《根本说一切有部苾刍尼毗奈耶》等律,《唯识宝生》等论,慧沼与文纲、胜庄等同任证义。景云二年(711)义净于大荐福寺译《称赞如来功德神咒》等经,和《能断般若论颂》等论,亦慧沼证义。慧沼所疏《金光明最胜王经》,即是义净的新译本。他晚年的思想受到义净的一些影响。

 

慧沼于开元二年(714)十二月十七日去世(见李邕碑文后日本释善珠记),寿六十四岁。他生平曾被驿征三次,诏讲二次,补纲维大德六次,敕译经论四次。他是慈恩宗的嫡传,或许因此受到当时朝廷的重视。

 

慧沼的著作现存有十种,共四十卷:一、《金光明最胜王经疏》十卷,经文是武周长安二年(702)义净译。疏文也同时写出,发挥了三乘五性的宗义,并订正以真如为三身正因的旧说。二、《十一面神咒心经义疏》一卷,经文玄奘译。三、《法华玄赞义决》一卷,释窥基著《法华玄赞》中难义。四、《成唯识论了义灯》十四卷,与窥基的《成唯识论枢要》、智周的《成唯识论演秘》总称唯识三疏,多分祖述窥基学说加以阐明补充;对圆测、道证等诸家异说一一批判。五、《因明入正理论义纂要》一卷。六、《因明入正理论义断》二卷。七、《因明入正理论续疏》,慧沼自跋云:‘于师曾获半珠,缘阙未蒙全宝’,这是因窥基著《因明入正理论疏》到了喻过部分就绝笔了,慧沼接著做了下文的注解,所以称为《续疏》。八、《大乘法苑义林章补阙》八卷,现存卷四、卷七、卷八。九、《能显中边慧日论》四卷,略名《慧日论》。十、《劝发菩提心集》三卷,第二卷中有受菩萨戒仪轨。

 

此外,慧沼的著作佚失了的还有《能断金刚般若经疏》、《发菩提心论疏》等十种二十九卷。

 

玄奘所传的瑜伽唯识学,由窥基的传述,建立了以三乘五性说为主的慈恩宗,又由日沙门道昭、智通、智凤、玄昉等传衍至日本而建立了日本的法相宗。慈恩宗窥基是奠定者,智周为传播者,而作为他们中间枢纽的就是慧沼。玄奘的学说虽然通过窥基等诸大弟子记录下来,但有许多微言奥义未见得尽能一一笔之于书。同时玄奘在世时,门下对于教理的见解本来就不一致,作为继承慈恩嫡传的慧沼,就担当了力排异说的任务。

 

慧沼的著作充满了追求真理的精神,他为了对真理的探讨,做到了‘当仁不让于师’的地步。他不但对于圆测、法宝等前辈没有随便妥协的态度;就是对于窥基的主张,有怀疑的地方也要求得一个是非;甚至对于玄奘的教授,也要透过思考才接受。用这种服从真理的精神来治学,是值得后人效法的。由于他的努力,进一步充实并推进了窥基的学说。在西明与慈恩的论争中,慈恩之能得到最后胜利,慧沼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慧沼的弟子最著名的首推智周,他从慧沼学,于西元703年和706年,先后有日本僧人智凤、玄昉等来从他受学,回国弘传。智周的著作,很多是辅翼或解释慧沼的著述的。义忠、道巘、道邑、如理等当时也很出名。此外,碑序所载,还有惠冲微、惠胜说、耶含朏、惠日、福林、无著、惠融、惠祥、惠光、惠灯、惠嵩、惠先等。(隆 莲)

 

五三 实叉难陀(652—710)

 

实叉难陀(华言学喜),唐于阗(今新疆和田)人,以通大小乘学和外论著名。武周时,则天后听说于阗有完备的《华严经》梵本,即遣使访求并骋请译人,实叉难陀便以此因缘,带著《华严》梵本来华。他于证圣元年(695)到达洛阳,住在内廷大遍空寺,重译《华严》。武后很重视,开始还亲自参加。难陀后来又在洛阳三阳宫、佛授记寺、长安清禅寺等处续译诸经。长安四年(704),他以母亲年老,请求归省,朝廷特派御史霍嗣光送他回归于阗。唐中宗即位,再度邀请他到长安,住大荐福寺。未遑翻译,即患病,睿宗景云元年(710)十月卒,年五十九。他的遗体于死后一个月焚化,骨灰由他的门人悲智和唐使哥舒道元,护归原籍。后人在长安焚化难陀的遗体处建起七层浮图以为纪念,号称华严三藏塔。

 

实叉难陀来华的主要工作,就是翻译于阗所传的大本《华严》。他在大遍空寺主译《华严》时,由普提流志和义净同读梵本,参加笔受、证义的有弘景、圆测、神英、法宝、法藏等,缀文的为复礼,至圣历二年(699)完毕,共计八十卷。接著又于久视元年(700)在洛阳三阳宫重译《大乘入楞伽经》七卷,由沙门复礼、法藏等笔受、缀文,至长安四年厘定。以上两经,武后都亲制序文弘扬。在此期间,他还译出属于华严部的《入如来智德不思议经》、《如来不思议境界经》和《普贤菩萨所说经》各一卷,属于宝积部的《文殊师利授记经》三卷,属于大乘律部的《十善业道经》一卷,属于秘密部的《观世音菩萨秘密藏神咒经》等陀罗尼经四种、四卷;另有《右绕佛塔功德经》和《大乘四法经》各一卷。参加笔受的还有沙门波仑、玄轨等,监护译事的是太子中舍人贾膺福。据《开元录》载,他译的经共计十九部,一百零七卷。

 

实叉难陀所译的《华严》和《楞伽》,都是时人公认的要典,以前虽有译本,但或者篇幅不全,或者文义不备,不能令人满意,所以须得重译。其中,先出的晋译《华严》,经本亦来自于阗,但全经只有八会、三十四品,而新译的《华严》则为九会、三十九品,就更觉完备了。此新译开初会二品为六品,又《十定》一品,重新集会于普光明殿,连以下十品开为第七会,故较旧译增多一会、五品。另外,新译经的文颂也增加了许多处[据澄观《华严疏》说,晋译梵本三万六千颂,唐译梵本增加九千颂,但仍未备,法藏后又将中印沙门提婆诃罗于垂拱三年(687)所译《入法界品》内文殊伸手摩善财顶一段文补入]。新经译出后,法藏未及详注,但其后慧苑、澄观、李通玄等都依新经发挥经义,特别是澄观从新经文义上理会到理事法门的重要,而大畅其说,乃将《华严》理论更推进了一步。又新译《楞伽》,梵本的来源不详,与刘宋求那跋陀罗所译四卷本对勘,经首多出《罗婆那王劝请》一品,中间开出《无常》、《现证》、《如来常无常》、《刹那》、《变化》、《断食肉》等六品,末又多出《陀罗尼》、《偈颂》二品,计十品、七卷,比四卷本详尽得多了。据武后所作经序说,此译‘讨三本之要诠,成七卷之了教’,似乎所据梵本还不止一种,或者随处对旧译有过比较研究。经序又说‘三十九门,破邪见而宣经旨’,这指经文的章段,似乎也是参考到印度的经疏而大分段落(藏文译本经疏,即作三十九章)。因此,这一经本是比较完备的。他如《入如来智德不思议经》为第四出,《如来不思议境界经》和《妙臂印幢陀罗尼经》同为第二出,《文殊师利授记经》为第三出,都属于重译的一类。在这些译本上,他表现出一种独有的译风。就他的时代说,是在玄奘新译流行已三十年之后,应该受到新译的影响,而他的译文以简约顺适为宗,倾向意译,反和旧译更相接近;甚至许多法相名目,当时已有比较正确的意译或音译的,反不采用,而仍沿袭罗什以来的旧译(如文殊师利、维摩诘、兜率陀、由旬、塔,以及妄计、缘起、圆成三自性,建立及诽谤等)。因而他所译《华严》,在译风上完全是旧译的继续,《楞伽》亦复相同。这当然和其时参加译场笔受、缀文者的好尚有关。如圆测、法宝、法藏,都对玄奘翻译怀有不满的情绪。这种倾向,形成难陀译籍的特征,并给后来以影响。

 

以《大乘起信论》的重译归之于难陀,是很有问题的。初出于隋代而盛行于唐代的《大乘起信论》,旧传为真谛所译,但成书于真谛殁后二十五年的隋法经等所撰的《众经目录》,即说‘勘《真谛录》无此论’,并列之于疑惑部。而且在法藏所撰难陀的传记里,并无翻译《起信》明文。法藏始终参与难陀译事,但他注解《起信》仍用旧译,并未提到难陀重译的话。这些都可证明法藏犹不知有重译的《起信》,其本必系后出无疑。今从它的内容看,也完全是重点改订旧译而成。所以说难陀重译此论,是很难使人相信的(唐代华严家立说,很受了旧《起信》一系的思想影响,或即是这一派人将重译《起信》归之于难陀,也未可知)。后世还流行著一种不见于旧录的疑伪经——《地藏菩萨本愿经》,亦题为唐实叉难陀译,亦为伪托。(游 侠)

 

五四 智周(668—723)

 

智周,俗姓徐,濮阳人,十九岁受戒,二十三岁入慧沼门下,得慈恩宗嫡传。学成后,行化诸郡。但据唐昙旷《入道次第开决》说,他未尝至长安,而声闻遐被。在玄奘门下的慈恩、西明两系的论争中,慧沼著《成唯识论了义灯》等书,驳破圆测等异说,而阐发了窥基所传的微言奥义。智周即继承慧沼的事业,继续著述。专宏基师一系之说。他于开元十一年(723)去世,年五十六岁。其后,慈恩宗骤骤衰,著述亦渐次零落,惟新罗与日本学僧智凤、智鸾、智雄、玄昉先后入唐,从智周受学,玄昉留学时间最久(716—735),他们返日后,即建立了法相宗,为慈恩一系的海外传承。奘门诸师重要著述亦赖以流传不绝。

 

智周的著作,据《东域传灯目录》所载有十三种,现存十种:1.《法华玄赞摄释》四卷,是对窥基《法华玄赞》‘细绎疏意,问答释难’。2.《大乘法苑义林章决择记》四卷,是对窥基《大乘法苑义林章》的决择释难。3.《大乘入道次第》一卷,一作《入道章》,扼要地说明自宗修行次第的境行果。4.《梵网经菩萨戒本疏》五卷,现存二、四两卷。《东域传灯目录》云:‘智周师依天台撰之’。5.《因明入正理论疏记》三卷,亦名《前记》、《因明纪衡》,是对窥基所著《因明入正理论疏》文义的释难。6.《因明入正理论疏后记》三卷,补《前记》之缺。7.《因明入正理论疏钞》一卷,亦名《略记》(或云伪作),是对窥基《疏》的简略补充解释。8.《成唯识论枢要记》二卷,现存上卷,亦名《成唯识论方志》,或《枢要方志》。9.《成唯识论了义灯记》二卷,现存下卷(起《了义灯》卷三末至卷六末),是对慧沼所著《成唯识论了义灯》的释难。10.《成唯识论演秘(钞)》七卷,是对窥基所著《成唯识论述记》的随文释难。本书与窥基的《成唯识论枢要》和慧沼的《成唯识论了义灯》,并称唯识三疏。

 

以上十种,除《大乘入道次第》和《梵网经菩萨戒本疏》外,都是禀受师承的记述。此外,他的著作还有存目无书的三种:即《因明入正理论纂要记》一卷、《因明入正理论断记》一卷、《瑜伽论疏》四十卷。

 

智周的著述虽多从慧沼禀受而来,但也包含一部分由玄奘传来而未经前人记述的印土学说。例如:《枢要记》中释相见影质种子的异解,又如《演秘》卷四释《述记》所引和《瑜伽》五十二说‘出世间法由真如所缘缘种子生’一义有关的天竺三释。又如《枢要记》述《能断金刚般若》用杜行顗梵本的经过,都可见智周著述是另有亲闻依据的。但慈恩宗的势力,到智周已成弩末。他对于自宗的学说,只限于祖述师传,并没有显著的发展。(隆 莲)

 

五五 菩提流志(?—727)

 

菩提流志原名达摩流支(意译法希),南印度人。出身婆罗门,姓迦叶。十二岁从外道出家,熟悉数论学说,并通晓声明、术数等。直到六十岁,遇著大乘上座部三藏耶舍瞿沙(称音),辩论屈服,才改信佛教,注意实践,五年间就通达了三藏教典,名称远闻。唐高宗于永淳二年(683)派人去印度邀请,十年之后即武周长寿二年(693)到达了东都洛阳。当年,他在佛授记寺译出《宝雨经》,于序分末加入东方月光天子受记在中国现女人身统治世间一段,博得武后喜欢,替他改名菩提流志,意译觉爱。他在那时还译了《实相般若经》等小部经典十几种。不久实叉难陀来华,翻译大部《华严经》,流志即停止译事,和义净一同帮助他。后来中宗重定,流志随著回到长安,住在崇福寺,从神龙二年(706)起,他重新专译《广大宝楼阁善住秘密陀罗尼》等经,并开始编译《大宝积经》,历时七年,到睿宗先天二年(713)完毕。这中间还夹著译出密典《不空□索神变》等经。流志译完《宝积经》之后,就不再翻译了,专门修持,十分精进,又经十几年,到玄宗开元十五年(727)去世,据说寿一百五十六岁。

 

菩提流志所译的经本流通的,依《开元释教录》记载,共四十三种,一百零一卷。此外,流志最初所译的《般若波罗蜜多那经》等小部十二种十二卷,未曾流传就散失了。

 

流志翻译经籍最值得称道的是完成了《大宝积经》全部一百二十卷的编译。这一大部,原来玄奘在临死前一年(663)曾试译过几行,感觉气力衰竭而辍笔。这样一搁数十年,无人问津。流志携来新的梵本,重新引起注意,中宗重定之后,就加强了译场组织(译语,证梵义等都聘请了印度人),使流志主译来完成玄奘未尽的伟业。流志利用《宝积经》独有的丛书体裁,变通办法,尽量勘同从前译过的零本编入大部,遇到旧本文义不全或旧无译本的,才出新译。因此全经四十九会几乎一半用了旧本,只二十六会新译,其中还多数是参酌旧本重出,纯粹的初译本只十一会而已。流志译本的译文质量较高,因为当时译场组织相当完备,翻译经验丰富。特别是颂文翻译,旧本有些形式是六言或八言不很符合中国诗歌体裁的,流志重翻都改为五七言,且曲尽其意。所以徐谔替《宝积经》译本做的《述》里说:‘大乘章句义不唐捐,小品精微拯无遗溺,能事毕矣,佛何言哉!’

 

另外,流志的译籍一部分与密教有关,大都是当时增订过的本子(如《不空□索神变真言经》就比较旧译本为繁广等),并有南印度密教重视观法的特征。(吕 澄)

 

五六 神会(668,一说686—760)

 

神会,是禅宗六祖慧能晚期弟子,荷泽宗的创始者,建立南宗的一个得力人物。俗姓高,湖北襄阳人。童年从师学五经,继而研究老、庄,都很有造诣。后来读《后汉书》知道有佛教,由此倾心于佛法,遂至本府国昌寺从颢元出家。他理解经论,但不喜讲说。三十岁到三十四岁(697—701),他在荆州玉泉寺从神秀学习禅法。久视元年(700)神秀因则天武后召他入宫说法,便劝弟子们到广东韶州从慧能学习。神会去曹溪后,在那里住了几年,很受慧能器重。为了增广见闻,他不久又北游参学。先到江西青原山参行思,继至西京受戒。景龙年中(707—709)神会又回到曹溪,慧能知道他的禅学已经纯熟,将示寂时即授与印记。开元八年(720)敕配住南阳龙兴寺。这时他的声望已著,南阳太守王弼和诗人王维等都曾来向他问法。

 

神会北归以后,看见北宗禅在北方已很盛行,于是提出南宗顿教优于北宗渐教的说法,并且指出达摩禅的真髓存于南宗的顿教。他认为北宗的‘师承是傍,法门是渐’,慧能才是达摩以来的禅宗正统。

 

开元十二年(724)正月十五日,神会在滑台(今河南滑县)大云寺设无遮大会和当时著名学者崇远大开辩论,建立南宗宗旨;同时批评了当日最有声望的神秀门下普寂。普寂以神秀为达摩的正统,他自己则是继承神秀的人。据李邕的《大照(普寂)禅师碑》记普寂临终诲门人说:‘吾受托先师,传兹密印。远自达摩菩萨导于可、可进于璨、璨钟于信、信传于忍、忍授于大通(神秀)、大通贻于吾,今七叶矣’(《全唐文》卷二百六十二)。当时神秀门下的声势很大,他们所立的法统无人敢加以怀疑。但神会却认为这个法统是伪造的,说弘忍不曾传法给神秀。他提出一个修正的传法系统:‘(达摩)传一领袈裟以为法信授与慧可,慧可传僧璨,僧璨传道信,道信传弘忍,弘忍传慧能,六代相承,连绵不绝。’(独孤沛《菩提达摩南宗定是非论》)神会又说:‘秀禅师在日,指第六代传法袈裟在韶州,口不自称为第六代。今普寂禅师自称第七代,妄竖和尚(神秀)为第六代,所以不许。’当时大云寺崇远质问他说:普寂禅师是全国知名的人物,你这样非难他,不怕生命的危险吗?神会从容地说:我是为了辨别是非、决定宗旨,为了弘扬大乘建立正法,那里能顾惜身命?他的坚强态度和言论惊动了当时参预大会的人。从此南北两宗的界线更加分明,争论也更加激烈了(《神会语录》第三残卷)。

 

天宝四年(745)神会以七十八岁的高龄应请入住东都荷泽寺,这时普寂和义福都先后去世,由于他的弘传,使曹溪的顿悟法门大播于洛阳而流行于天下(宗密《圆觉大疏钞》卷三之下)。天宝八年(749)神会在洛阳荷泽寺又楷定南宗的宗旨而非斥北宗,且每月作坛场为人说法:抑清净禅,弘达摩禅(《历代三宝记》中《无相传》)。这时北宗门下信仰普寂的御史卢奕于天宝十二年(753)诬奏神会聚徒企图不利朝廷。唐玄宗即召他赴京,因他据理直言,把他贬往江西戈阳郡,不久移湖北武当郡。天宝十三年(754)春又移襄州,七月间又敕移住荆州开元寺。这些都是北宗的人对神会的报复(《宋高僧传》卷八《本传》、《圆觉大疏钞》卷三之下)。神会虽过著贬逐的生活,两年之间转徙四处,但他的声望并未下降。

 

神会被贬的第三年,即天宝十四年(755),范阳节度使安禄山举兵,攻陷洛阳,将逼长安,玄宗仓皇出奔西蜀。副元帅郭子仪带兵征讨,因为军饷缺乏,采用右仆射裴冕的临时建议,通令全国郡府各置戒坛度僧,收取一定的税钱(香水钱)以助军需。这时神会尚谪居荆州,诬奏他的卢奕已被贼所杀,群议请他出来主持设坛度僧,于是他才回到洛阳。至德元年(756)神会已经八十九岁,当时洛阳寺宇已被战火摧毁,他即临时创立寺院,中间建筑方坛,所有度僧的收入全部支援军费,对于代宗、郭子仪收复两京起了相当的作用。

 

安禄山之乱平定以后,肃宗便诏他入内供养,并敕建筑工程师在他曾住过的荷泽寺中建造禅宇给他居住,所以时人称他所弘的禅学为荷泽宗。

 

上元元年(760)五月十三日,神会寂于洛阳荷泽寺,年九十三岁。建塔于洛阳宝应寺,谥真宗大师。

 

荷泽宗的基本理论,具见于神会所著的《显宗记》和《传灯录》卷二十八所保存的《荷泽神会语录》以及敦煌出土的《大乘开心显性顿悟真宗论》。《显宗记》的思想内容,大体和《法宝坛经》的定慧第四品相同。而近代敦煌出土的《顿悟无生般若颂》的写本,其文字和《显宗记》又几乎一致。敦煌本的《般若颂》尚无西天二十八祖之说,而《显宗记》却多了‘自世尊灭后,西天二十八祖共传无住之心,同说如来知见’二十三字。因此敦煌本当是早出的写本,初题《顿悟无生般若颂》,后来改称《显宗记》。

 

《顿悟无生般若颂》虽无二十八祖的记载,却有‘传衣’之说,和《显宗记》所记一样。所谓‘衣为法信,法是衣宗,衣法相传,更无别付。非衣不弘于法,非法不受于衣’。可见传衣之说似乎是从神会倡始。

 

宗密在《禅源诸诠集都序》记述荷泽一宗的教义说:‘诸法如梦,诸圣同说。故妄念本寂,尘境本空。空寂之心,灵知不昧,即此空寂之知是汝真性。任迷任悟,心本自知,不藉缘生,不因境起。知之一字,众妙之门,由无始迷之,故妄执身心为我,起贪嗔等念;若得善友开示,顿悟空寂之知。……故虽备修万行,唯以无念为宗。’

 

因此神会的禅也称为‘无念禅’,谓‘不作意即是无念’(《神会语录》第一残卷《与拓跋开府书》)。又说:‘法无去来,前后际断,故知无念为最上乘。’(《传灯录》卷二十八《神会语录》)神会虽说无念,但据宗密所传,荷泽是主张‘知之一字’为‘众妙之门’的。可见他最重知见解脱。南北二宗的根本不同是:北宗重行、南宗重知。北宗重在由定发慧,而南宗重在以慧摄定。神会答王维说:‘慧澄禅师要先修定,得定以后发慧。会则不然。’他又引《涅槃经》的‘定多慧少,增长无明;慧多定少,增长邪见’的说法而主张定慧同等(《神会语录》第一残卷)。

 

神会传法的弟子,据宗密《圆觉略疏钞》所记有二十二人,《禅门师资承袭图》有十八人,《宋高僧传》及碑文所见得十六人,《景德传灯录》载十八人。以上各书所列除重覆者外合共有三十余人。比较知名的有磁州法观寺法如(723—811),法如传成都圣寿寺唯忠,唯忠传遂州大云寺道圆,这是宗密继承的系统。宗密出于道圆门下,自称为神会的第四代法嗣。

 

神会的法派大约继续了一百五十年,到唐末就中断了。但德宗贞元十二年(796)曾敕皇太子邀集诸禅师制定禅门宗旨,搜求传法的正傍系统,终于敕立荷泽神会为第七祖,并御制七代祖师赞文(宗密《禅门师资承袭图》)。这是在神会寂后三十五年的事情。五代以后,只有当时与神会同门的青原行思和南岳怀让两支系统平分禅宗势力而日行繁衍,这个当年曾大力为南宗争取正统的神会的法系就寂然无闻了。(林子青)

 

五七 慧日(680—748)

 

慧日,是唐代净土宗的高僧,俗姓辛,山东东莱人。唐中宗时出家,受具足戒后遇到义净,听到义净述说巡礼如来遗迹的情况,心里很羡慕,就立志远游。武周大足年间(701),泛船渡海,经昆仑(今康道尔群岛)、佛誓(今苏门答腊)、狮子洲(今斯里兰卡)等地,三年之后,到达了现在的印巴次大陆。并在那里寻求梵本,访问善知识,历时十三年,最后翻越雪岭而东归,于开元七年(719)回到长安。他回国后,曾受到唐玄宗的接待,并颁与‘慈愍三藏’的称号。天宝七年(748)圆寂于洛阳罔极寺,年六十九。

 

慧日在印度受净土学的影响,归国后主要弘传净土法门。他的净土思想有独特之点,因而有人把他的净土学说同净土大师慧远和善导两流并列,称为慈愍派。

 

慧日的根本思想在于禅、教、律、净四行并修而著重于净土。他批评当时的禅家忽视斋戒,又指摘求生净土者不断酒肉五辛。宋延寿的禅净双修说,对于后世发生很大的影响,其思想似多渊源于慧日,如在他著的《万善同归集》中就曾引用了慧日的说法。慧日强调戒律修持的理论极为宋代元照律师所推重。元照愤慨当时禅家轻视律仪生活,曾于宋绍圣三年(1096)翻刻了《慈愍三藏文集》流通于世。并且作了《论慈愍三藏集书》一文,详论教禅律不可偏废。

 

慧日的著作流传至今的有:《净土慈悲集》、《般舟三昧赞》、《愿生净土赞》和《西方赞》。《净土慈悲集》具名《略诸经论念佛法门往生净土集》,此书散佚已久,1925年才在朝鲜的桐华寺发现其残本(卷上)。慧日的思想全貌现在不得其详,由这部书里尚可窥见其梗概(参看本书《净土慈悲集》条)。其余三种收于唐法照作的《净土五会念佛诵经观行仪》中,也可供佛教学者的参考。

 

慧日的弟子,诸传录中未有所载。据唐吕温《南岳大师远公塔铭》,知道承远曾赴广州师事慧日,而法照出于承远门下,创唱五会念佛,他曾受慧日思想的影响是无疑的。(林子青)

 

五八 一行(683,一说673—727)

 

一行,是我国古代有数的天文学家,也是密宗教理的组织者。他生于唐高宗弘道元年(683),圆寂于唐玄宗开元十五年(727)十月,年仅四十五岁。

 

一行原籍魏州昌乐县(依《旧唐书》卷一百九十一之说,当今河南省南乐县境,《宋高僧传》作钜鹿),本姓张,名遂,是唐初功臣张公谨的后裔。天资聪敏,过目不忘。二十岁左右,已博览经史,精于历象阴阳五行之学。一次,他几天之内写成《大衍玄图》及《义诀》各一卷,阐释杨雄的《太玄经》,得到名藏书家尹崇的奖誉而声名大震。当时武三思独揽朝政,猜忌正士,出于某种意图,想与一行结交。一行鄙薄他的行为,隐而不见,适遇普寂禅师在嵩山弘扬禅要,参听之后,深受感动,就礼普寂为师,落发出家,时年约二十四、五岁。

 

出家之后,得到普寂的许可,四出参访,《高僧传》说他不远千里到浙江天台山国清寺从一位隐名的大德学习算术,内外学的造诣因而更深,名声也更大了。唐睿宗即位(710,一行二十八岁)之后,曾派东都留守韦安石以礼征聘,一行称疾坚辞,却徒步走到湖北当阳去从悟真律师学习毗尼。

 

开元五年(717),唐玄宗命一行的族叔礼部郎中洽亲自去湖北请他入朝,协助善无畏翻译《大毗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即《大日经》)。

 

唐玄宗请一行进京,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要整理历法,从新旧《唐书·律历志》的记载看来,一行开始草拟《大衍历》是在开元九年(721),到开元十五年(727)完成,共经过六、七年的时间。在这六、七年中,他的工作非常紧张。在历法方面,他要做许多准备工作,如《新唐书·艺文志》所载的《历议》十卷、《历立成》十二卷、《历草》二十四卷、《七政长历》三卷等书,都是为草拟《大衍历》所提出的重要文献。此外他还要收集实测的资料,如《旧唐书·天文志》云:‘玄宗开元九年,太史频奏日蚀不效,诏沙门一行改造新历。一行奏云:今欲创历立元,须知黄道进退,请太史令测候星度。’这是从天象方面去找立论的客观根据,因此他又必须制造天文仪器以供测候之用。

 

《新唐书·天文志》说:开元十一年(723),一行和率府兵曹参军梁令瓒,用铜铁铸成可以测量星宿运动和考察月球运行规律的黄道游仪。测候结果,证实了恒星的位置有移动,画成三十六张图,深得唐玄宗的嘉许,亲为黄道游仪制铭。接著,一行又受诏和梁令瓒等制造浑天仪。浑天仪又称浑仪,是我国古代研究天文的重要仪器,创始于西汉武帝时代的洛下闳。东汉安帝元初四年(117),张衡就改用漏水来转动;后来又屡有修改,经过一行和梁令瓒的改制,才比较完备。《旧唐书·天文志》说:‘铸铜为圆天之象,上具列宿赤道及周天度数。注水激轮,令其自转,一日一夜,天转一周。又别置二轮络在天外,缀以日月,令得运行。每天西转一匝,日东行一度,月行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凡二十九转有余而日月会,三百六十五转而日行匝。仍置木柜以为地平,令仪半在地下,晦明朔望,迟速有准。又立二木人于地平之上,前置钟鼓以候辰刻,每一刻自动击鼓,每辰则自动撞钟。皆于柜中各施轮轴,钩键交错,关锁相持。既与天道合同,当时共称其妙。铸成,命之曰水运浑天俯视图,置于武成殿前以示百僚。’由此可以考见当时的创造精妙。

 

《新唐书·天文志》又说:‘中晷之法:初(李)淳风造历,定二十四气中晷,与祖冲之短长颇异,然未知其孰是。及一行作《大衍历》,诏太史(按即太史监南宫说、太史官大相元太等)测天下之晷,求其土中,以为定数。’这就是用圭表测量日影于同一时间在各地投影的差数(即所谓‘影差’),以计算太阳距离赤道南北远近的方法。如太阳走到最北而位置最高的时候,圭影最短,就是夏至节;太阳走到最南而位置最低的时候,圭影最长,就是冬至节,依此可以区分二十四节气和测定时刻。一行根据当时实测的结果,计算出来大约五百二十六里(唐里小程每里为三百步,合454.363公尺)二百七十步,影差二寸有余,纠正了《周髀算经》‘王畿千里影差一寸’的说法。影差与北极的高度有关,而一地的北极高度即等于该地的纬度。所以一行‘大率三百五十一里八十步而极差一度’的议论(《新唐书·天文志》),就是说明纬度一度的长度,亦即子午线一度的长度,比西元814年回教王阿尔马蒙的实测子午线早九十年。《新唐书·天文志》说,一行根据许多资料作《复炬图》,南自丹穴,北至幽都,每极高移动一度,就注明它的差数,可用以确定日蚀的偏全和昼夜的长短。后来昭宗时代(889—903)的边冈重订历法,认为一行此图非常精粹,是不可磨灭的作品。

 

《大衍历》的主要著作《经七章》一卷(《新唐书·艺文志》作《开元大衍历》一卷),大约是一行在开元十二年(724)开始写的。一行圆寂后,经过张说的编次,和《长历》三卷、《历议》十卷、《立成法》十二卷、《天竺九执历》一卷、《古今历书》二十四卷(或即《新唐书·艺文志》之《历草》二十四卷)、《略例奏章》一卷,合并为五十二卷,总称为《开元大衍历》。

 

后来,太史令用灵台候簿核对,证明《大衍历》相合的十之七、八。所以《新唐书·历志》说:‘自太初(汉武帝)至麟德(唐高宗),历有二十三家,与天虽近而未密也;至一行,密矣。其倚数立法,固无以易也;后世虽有改作者,皆依仿而已。’

 

一行关于《大衍历》的著作,可惜流传下来的已经不多;当时以及后代对于他的技术之巧、历算之精,非常景仰,因此别人的许多有关著作,也用一行的名字。查各书所载,用一行名的计有三十二种七十五卷,多数出于依托,因为大都佚失,现已无法详细楷定。至于《旧唐书·一行传》所说的《大衍玄图》一卷、《义诀》一卷和《后魏书》中的《天文志》(《宋史·艺文志》著录后魏《天文志》四卷),可能是一行的作品,可惜也已散失,无从稽考了,但他对于天文学的巨大贡献和功绩,是不可磨灭的。

 

一行的佛教著作见于著录的有:《摄调伏藏》十卷(《宋高僧传》作六十卷)、《释氏系录》一卷、《大日经疏》二十卷、《药师琉璃光如来消灾除难念诵仪轨》一卷、《大毗卢遮那佛眼修行仪轨》一卷、《曼殊室利焰曼德迦万爱秘术如意法》一卷、《七曜星辰别行法》一卷、《北斗七星护摩法》一卷、《宿曜仪轨》一卷,共八种。其中《释氏系录》已佚。《药师琉璃光如来消灾除难念诵仪轨》等,或属于金、胎合部,或属于胎藏部,都是通常的密教仪轨。《七曜星辰别行法》前面有一段似序非序的文字,可以证明它和相传是‘一行禅师修述’的《梵天火罗九曜》,皆出于后人的依托。所以一行的佛教著作应以组织密宗教理的《大日经疏》为代表。

 

据《续古今译经图记》所说,善无畏为一行在洛阳大福先寺翻译《大毗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是在开元十二年(724)。而崔牧《大日经序》说,译毕之后,一行‘重请三藏和上敷畅厥义,随录撰为记释十四卷’;即《大日经疏》的著作年代,大约在开元十三年(725)。至于《经疏》的名称,或称《义释》,或称《义记》,卷数也有七卷、十卷、十一卷、十四卷和二十卷的不同,内容也不完全一致。据说一行临终命弟子智俨、温古改治《疏文》,更名《义释》,因而传抄有异,但理论上并无出入。

 

《大日经疏》对于中国密宗的贡献,除了把经中‘文有隐伏,前后相明,事理互陈’(温古《大日经义释序》)的地方解释明白,保存了善无畏所传的图位,和注明许多事相的作法与意义之外,更重要的是发扬大乘佛教世出世间不二的积极精神,使密宗教理合理化,而一行就是这种精神的实践者。

 

据《开元释教录》、《续古今译经图记》、《宋高僧传》等书所说,一行又曾从金刚智咨询密法,请译金刚顶瑜伽中《念诵法》四卷,《佛说七俱胝佛母准提大明陀罗尼经》一卷,并受灌顶。因此一行是传承胎藏、金刚两部密法的大阿阇黎。他在我国佛教史上的地位是极为重要的。可惜他积劳成疾(玄宗撰碑文有吐血忘倦之语),不到五十岁就圆寂了。《旧唐书·一行传》说:玄宗赐谥曰大慧禅师,并‘为一行制碑文,亲书于石,出内库钱五十万为起塔于铜人之原。明年,幸温汤,过其塔前,又驻骑徘徊,令品官就塔以告其出豫之意。更赐绢五十匹以莳塔前松柏焉’。可以想见当时朝廷对于一行的尊仰和怀念;一行所贡献于我国古代文化的功绩,也将永远昭垂史册。(巨 赞)

 

五九 鉴真(688—763)

 

鉴真,是我国唐代赴日本传戒并首创日本律宗的高僧。唐垂拱四年(688),生于扬州江阳县,俗姓淳于,十四岁从智满禅师出家为沙弥,神龙元年(705),从光州道岸律师受菩萨戒,景龙元年(707),游学东都洛阳,继入西京长安,次年,于长安实际寺从恒景律师受具足戒。这两位律师都是当时的律宗大德。道岸(654—717)是继承道宣的弟子文纲(636—727)大兴南山律宗于江淮的人(《宋高僧传》卷十四)。恒景(634—712)初从文纲受律学,后来又到荆州玉泉寺研究天台止观,有名于时(《宋高僧传》卷五)。鉴真受了这些名师的熏陶,数年之间便通达了三藏教法。后来他又从融济研习道宣的《四分律行事钞》、《羯磨疏》、《量处轻重仪》;从义威、智全、大亮等钻研了相部律宗法砺的《四分律疏》。融济是南山道宣的高足,义威是道岸的弟子,大亮是法砺弟子满意的法嗣。这些师承关系和律学修养,是鉴真后来在传持律学上能有重大成就的增上因缘。

 

开元二十一年(733),鉴真四十六岁。这时他已经学成名立,于是自长安回到扬州,先后十年间在江淮地区努力讲律传戒,声名远播,成为当时道岸之后独步江淮的律学大师。《宋高僧传》说他有著名弟子三十五人,各自倡导一方,共弘师教。他同时建造了许多寺院和佛像,书写过三部大藏经,又兴办救济孤贫疾病等社会事业,并曾亲自为病者煎调药物。在长期从事这许多活动中,他掌握了当时许多方面的文化成就,积累了不少实际的领导经验,团结和培养了一批有专门造诣的工技人才。这一切都为他后来东渡日本准备了有利的条件。

 

日本的学问僧荣睿和普照等于开元二十一年随遣唐大师丹墀真人广成来中国留学。他们同时负有邀请中国传戒师东渡日本传戒的任务,乃先请洛阳大福先寺道璇律师(702—760)乘了日本副使的船先行赴日,为正式传戒作准备。

 

到了天宝元年(742),荣睿、普照留学中国已经十年了,他们始终不忘请师传戒的使命,为此做了许多努力。他们托宰相李林甫之兄林宗写信给扬州仓曹李凑,请他造船备粮,以备东渡,同时邀请了西京僧道航、澄观,东都僧德清,高丽僧如海,与日本同学僧玄朗、玄法同下扬州,访谒鉴真。这一年十月,鉴真正在扬州大明寺为众讲律,荣睿和照照前往参见,恳切祈请东渡传戒。当时鉴真回答,日本是‘有缘之国’,便问弟子们有谁愿意应请到日本国去传法。大众默然良久,无人对答。于是弟子祥彦说,日本和中国,隔著大海,路途危险,前往者很少能够安全到达,而我等‘进修未备,道果未克’,所以大家不敢表示。鉴真说:‘为是法事也,何惜生命?诸人不去,我即去耳!’弟子们经他这样激励,祥彦首先表示愿意随师同去。接著表示愿意随去的有道航、思托等二十一人。

 

鉴真接受邀请,决心东渡之后,便立即著手筹划,于当年冬天进行造船及他他准备工作,其间得到了李凑的协助。到第二年春天定期出发之前,道航认为这次东行是为传戒法,去的僧人要求品行端严,提议不让如海等少学的人同去。这件事引起了如海极大的不满,便向淮南采访厅诬告道航造船入海和海贼勾结,因而闹出了一场大风波。经州官调查结果非实,只将所造的船没收,杂物还与僧人,如海坐诬告罪,荣睿和普照依例遣送回国。这是鉴真东渡第一次的挫折。

 

荣睿和普照因为没有达到目的,便让玄朗和玄法先回日本,他们二人在克服了许多困难之后再去恳求鉴真。鉴真便安慰他们,并表示要积极创造条件,以求达到目的。同时托人买得岭南道采访使刘臣邻的军用船一只,雇得乘务员十八人,备办大量的佛像、经典、法器、名香、钱币、罗袱头、麻靴、粮食、药物、蔗糖等,和祥彦、道兴、德清、荣睿、普照、思托等十七人,连同琢玉匠人、画师、雕镂、铸写、刺绣、修文、镌碑等工手共有一百八十五人,于天宝二年(743)十二月乘船东下。船到了狼沟浦就被恶风急浪打破了。这是第二次的挫折。鉴真和随同人员涉寒潮上岸,经过一番艰苦努力,修理了船再走,到下屿山住一个月,待得好风出发,拟到桑石山,又被风浪打坏了船,幸而人员没有伤亡,但水米俱尽,饥渴三日,得到当地州官救济,被安置于明州(今宁波)阿育王寺,那时是天宝三年(744)的初春。这是第三次的挫折。

 

这时越州(今绍兴)龙兴寺僧众听到鉴真在明州,便首先请他去传戒;杭州、湖州、宣判(今宣城)各寺也都来请讲律,他依次巡游开讲授戒,然后又回到阿育王寺。有些越州弟子舍不得他出国,就向州官控告荣睿引诱鉴真要去日本,荣睿因而被逮,解送长安,途经杭州,以卧病假释医疗,经过许多周折,方得脱难。鉴真看到荣睿、普照二人备历艰辛,毫无退悔,深嘉其志,就派法进等三人到福州去买船,并置办食粮用品。他自己率领祥彦、荣睿、普照、思托等三十余人离阿育王寺巡礼天台山,经临海、黄岩,想从温州到福州乘船出国。不料这时扬州弟子灵祐和诸寺负责人商议说:‘我大师和上发愿向日本国,登山涉海数年艰苦,沧溟万里,死生莫测,可共告官,遮令留住。’于是请得江东采访使下牒诸州,派遣差使,追踪拦截。鉴真于是在被严密防护之下送回扬州本寺。据《东征传》记载,当时诸州道俗,闻大和尚还至,竞来供养庆贺,独大和尚忧愁不乐,呵责灵祐,数月不见笑容,灵祐和诸寺负责人不断忏悔礼谢,始勉为开颜。这是鉴真东渡第四次挫折。

 

天宝七年(748)春,荣睿、普照从同安郡来扬州,这时年已六十的鉴真仍然充满信心,重作东渡准备,积极造船,备办百物,一如天宝二年所备。扬州道俗,一再受到鉴真的启发与感动,发心随行的,有祥彦、神仓、光演、顿悟、道祖、如高、德清、日悟、思托等十二人,连同荣睿、普照共十四人,水手十八人,及其余乐于相随的共三十五人。六月甘七日从扬州出发,至常州界狼山便遇风浪,后来至越州界三塔山和暑风山各停住一月。十月间再行启航,不久怒涛又至,在海上漂流十四日,经过无数险阻,竟被漂到海南岛的振州(今崖县)。在那里得到地方官员的护送,东行经万安州(今万宁),然后取道澄迈渡海至雷州。从此经广西的藤州、梧州而至桂州,在这里留住一年,然后受请赴广州。至端州龙兴寺,日僧荣睿以屡经艰险,因患重病,奄然迁化,鉴真哀恸悲切,送丧而去。至广州住了一春,又往韶州,停住开元寺。 普照在这里辞别鉴真,向岭北去明州阿育王寺,临别,鉴真和普照执手悲泣。此时鉴真感慨过海传戒之本愿不遂,悼念荣睿之为法忘躯,葬身异域,加以受了旅途的热气,眼病突发,遂至失明,那是天宝九年(750)。后经大庚岭至江西虔州,次至吉州,,他的高足祥彦又死于船上。北行经江州(今九江)乘船到江宁(今南京),弟子灵升远迎到栖霞山,旋即重返扬州。此番水陆往返一万余里,费时最久,颠沛最甚。这是第五次的挫折。

 

鉴真最后的一次东渡是天宝十二年(753)十月,这时他已六十六岁了。这一年日本遣唐大使藤原清河、副使大伴宿祢胡□、吉备真备、安倍朝衡等到扬州来访鉴真,更请东渡传戒,他即毅然允许,乘日本使船出发。同行的有扬州白塔寺僧法进、泉州超功寺僧昙静、台州开元寺僧思托、扬州兴云寺僧义静、衢州灵耀寺僧法载、窦州(今广东信宜县)开元寺僧法成等十四人、藤州通善寺尼智首等,三人、扬州优婆塞潘仙童、胡国人安如宝、昆仑国人军法力、瞻波国人善听共二十四人。带去的经像法物有:如来舍利、弥陀、药师、观音、弥勒等造像,金字《华严经》、《大佛名经》、《大品经》、《大集经》,南本《涅槃经》、《四分律》,法砺、光统《四分律疏》,天台《止观法门》、《玄义》、《文句》、《四教仪》、《小止观》、《六妙门》等,定宾《饰宗义记》,观者寺亮律师《义记》,南山道宣《含注戒本疏》、《行事钞》、《羯磨疏》,怀素《戒本疏》、《比丘尼传》、《西域记》、《戒坛图经》等共四十八部。菩提子、青莲华茎、天竺革履及晋代大书法家王羲之、王献之之真迹行书等。

 

这次搭乘日本使船出发,事先做了周密布置,避免了道俗的拦阻,是时日僧普照也从余姚赶来同行,十一月十五日由扬州出发,取道苏州黄涸浦航,十二月七日到了日本九洲西南的益救岛,二十日到达九洲萨摩国的秋妻屋浦。日本天平胜宝六年(754)二月一日到难波(今大阪),中国僧人崇道等赶来供养。四日入平城京(即奈良)日朝廷遣正四位下安宿王于罗城门外迎拜慰劳,引入东大寺安置。二月五日,鉴真等人先往日本作传戒准备的道璇和印度菩提提仙那前来慰问。日皇的特使吉备真备宣读诏书对鉴真表示慰劳和欢迎,并请他就东大寺设坛传戒。同时又令僧都良辨录诸监坛大德名单送进宫内,特授鉴真为传灯大法师。

 

四月初,在鉴真的指导下于东大寺毗卢遮那大佛殿前筑了一座戒坛。这座戒坛是依南山道宣的《戒坛图经》建筑的,但在第三重坛上安置著多宝塔,塔中安置释迦和多宝二佛像,则是鉴真依据天台宗的教理而有所改变。鉴真传戒时,日本的天皇、皇后、皇太子以下都次第登坛受菩萨戒;又为沙弥证修等四百四十余人授戒;大僧灵祐、贤璟、忍基等八十余人都舍旧戒重受。这是日本佛教史上正规传戒的开始。后来他在东大寺大佛殿西方造了一所戒坛院,四方闻名来学戒的渐多。天平宝字元年(757)日皇将故新田部亲王旧宅送给鉴真作为建筑伽兰之用。鉴真即指导弟子们开工建筑,至天平宝字三年(759)落成,这就是现在奈良日本律宗的本山‘唐招提寺’。

 

鉴真从此在唐招提寺讲律传戒,极受日本朝野的尊敬。天平宝字五年(761),他又在下野的药师寺、筑紫的观音寺各造戒坛一所。这两所戒坛和东大寺戒坛并称为日本三戒坛。鉴真的律学正宗南山,旁兼相部,所以日人尊他为南山系的第三祖,相部系的第五祖(凝然《律宗纲要》)。天平宝字七年(763)五月六日入灭于唐招提寺,年七十六。他的遗体荼毗后,即葬在这寺东北角的松林中。在鉴真生前,他的弟子们为他所制的夹纻坐像,至今还供奉在寺中的开山堂,视为日本的国宝。唐招提寺还藏有鉴真的《东征绘传》五个长卷,是日本名画家莲行为了纪念他们东渡传律而画的。

 

鉴真自从发愿东渡传戒,受了五次航海的挫折,第六次到达日本时,前后同伴已死去36人,道俗退心的二百余人;只有他和日本学问僧普照、天台僧思托始终六渡,不顾生命的危险,经过十二年终于达到了赴日传戒的目的。1963年是鉴真圆寂一千二百年,中日两国佛教界和文化界同时举行了广泛、隆重的纪念活动,并互派代表参加,日本人士将鉴真事迹写成小说,编演戏剧。中国佛教界则在日僧荣睿示寂的端州地方(今广东省肇庆),建立了一座纪念碑。一九八○年,鉴真像回国探亲,在扬州和北京都受到中国人民和佛教徒的瞻礼。通过这两次纪念活动,加强了中日两国佛教徒和人民的友好关系。

 

鉴真和他的弟子除律学之外,对于天台宗义也深有研究,他们带到日本去的经典中以天台章疏为最完备。鉴真、法进、如宝、法载、思托等都先后在唐招提寺讲说天台宗义(《唐招提寺缘起略集》),因此,他们是天台宗传到日本的先驱者。鉴真对于建寺造像又富有经验,随他东渡的弟子如思托、如宝、法力等人都是精于塑造佛像的雕刻家和建造寺塔的建筑家。唐招提寺的佛殿、讲堂、食堂、文殊堂、不动堂、地藏堂、影堂、开山堂、藏经楼、钟鼓楼及各堂佛像,都是鉴真及其弟子们所计划建造的。唐招提寺之建立,成为后来日本佛教艺术的范例,平安朝以后佛教各宗大本山的佛殿建筑几乎都受唐招提寺的影响。

 

鉴真到日本时虽已双目失明,但他博通三藏,而且记忆力极强。西元760年,日淳仁天皇令就东大寺校正一切经论,因为从中国传到日本的经论,展转抄写,误字不少,鉴真多凭记忆和理解加以校正。相传他在日本刊刻了戒律三大部。鉴真又通医学,精于本草。日本医药界遵奉为始祖。据日本史籍记载,当时日本人对于药物有不了解的,请鉴真加以辨正,鉴真以鼻别之,无一错误。藤原佐世所著《日本国现在书目录》中载有《鉴上人秘方》一卷,这是鉴真留在日本医学上的宝贵遗产。

 

鉴真弟子中多长于汉学诗文,这对于古代日本汉学的风行很有影响。其中思托的诗文造诣最深,他著有《鉴真和尚传》三卷、《延历僧录》一卷,可惜两书都散佚不传。与他同时的日本淡海真人元开所著《唐大和上东征传》则是依据思托的《鉴真和尚传》所载事实而写的。法进也有著作,今尚流传。(施无畏)

 

六○ 希迁(700—790)

 

希迁,俗姓陈,端州高要(今广东省高要县)人。年轻时即沉毅果断,自信力特强。他反对乡邑迷信神祠、定期杀牛洒酒的祭祀,每逢祀期,就前往毁祠夺牛,态度坚决。旋赴曹溪,投禅家南宗慧能门下,受度为沙弥。慧能逝世时,他还没有受具足戒。不久,前往吉州青原山静居寺,依止先得曹溪心法的行思禅师,机辩敏捷,受到行思的器重,有‘众角虽多,一麟已足’的称誉。不久,行思又命希迁持书往参曹溪门下的另一位宗匠南岳怀让,经过一番锻炼,再回到静居寺。后来行思就付法与他。唐玄宗天宝初年(742),希迁离开青原山到南岳,受请住衡山南寺。寺东有大石,平坦如台,希迁就石上结庵而居,因此时人多称他为石头和尚。代宗广德二年(764),希迁应门人之请,下山住端梁弘化,和当时师承南岳怀让住江西南康弘化的马祖道一,称并世二大士。希迁弟子甚多,晚年付法给药山惟俨。于德宗贞元六年(790)逝世。

 

希迁先在曹溪门下受了熏陶,已有所证悟。当他初到青原山和行思见面时,行思问他从曹溪那里带著什么来了,他说,未到曹溪以前,原未曾失落过什么。行思再问,那末为什么要到曹溪去,他就说,若不到曹溪,怎知不失。在这番简短的问答里,可以想见希迁直下承当,自信之切。后来希迁亦常以此旨接引门下,如慧朗问如何是佛,希迁就呵道汝无佛性。朗再问,一切含灵都有佛性,他为何却没有?希迁直示道,为汝不肯承当,朗因于言下悟入,即其一例。希迁自说他的法门‘不论禅定精进,惟达佛之知见’,并说‘能自知之,即无所不备’,都著重在这一点。希迁自从依止行思以后,受到进一步的陶冶,禅境有了新的开展,禅法益臻灵活细致。门人道悟问佛法大意,希迁答以‘不得,不知’。又问,向上更有转处否,答云‘心空不碍白云飞’,即暗示在悟入以后,机境可以无限开拓,自在运用。

 

希迁的禅法总结于他所撰的《参同契》。相传希迁因读《肇论》至‘圣人会万物为己’句,得到启发,对于《肇论》中所说的‘法身不隔自他,圆镜体现万象’之旨深有契会,于是有《参同契》之作。‘参同’二字,原出于道家,希迁盖取其意,以发挥他的以‘回互’为眼目的禅法。其所谓‘参’是指万殊诸法各守其位,互不相犯。其所谓‘同’,意示诸法虽万殊而统于一元,以见个别之非孤立地存在。而他所创倡的‘回互’,则指见于万殊诸法间的互不相犯而又相涉相入的关系。修禅者领会此旨,于日用行事上著著证验,灵照不昧,是谓之‘契’。他把这种思想导入禅观,加以发挥,丰富了禅法的内容,遂开辟了他这一系的宗风。《参同契》中反覆阐明一心与诸法间的本末显隐交互流注的关系,以见从个别的事上显现出全体的理的联系。要是将理事分开来看,则‘执事原是迷,契理亦非悟’;如果统一起来看,则每一门都有一切境界在,即所谓‘门门一切境,回互不回互’;这里面有相互含摄的地方,也有互相排斥的地方。中间说到诸法自复其性,如子得母,以见会末归本之不待安排;同时一法体而用(动态的)处(静态的)兼具,而彼此互相倚待,如明暗相生,往来转化,展转无住。能这样地体认一切事象,自然事存理应,举足知路,而达到‘即事而真’的境界。其禅法运用之妙,圆转无碍,如环无端。和希迁同时异派的禅家马祖道一,对于希迁的禅风,常有‘石头路滑’之说,很足以道出它的特征。

 

希迁的禅风,显然带有哲学的思索的倾向,和同时的马祖道一之盛倡大机大用相比较,它是近于静态的。因而他所创倡的禅法,也可以说就是一种禅思想。这种思想,以后还结合了坐禅而续有发展。承受希迁付法的药山惟俨即常事闲坐,并有‘思量个不思量底’之说。再传到云岩昙晟(782—841),又提出了‘宝镜三昧’法门,以临镜形、影对显的关系,说明由个别上体现全体的境界。续传到洞山良价(807—869)、曹山本寂(840—901)师弟,都向这方向发展,成为曹洞一派。他们更从事象各别相涉的关系上建立了偏正回互、五位功勋等等说法,禅法的运用愈趋细密。曹洞一派和同时马祖下再传临济一派,并世各行其是。临济宗风以棒喝峻烈著称;而曹洞禅则回互丁宁,亲切绵密,颇重传授,表现出慧能门下青原行思和南岳怀让两大系各自发展,形成不同宗风之显著的对照。

 

希迁的禅法,还经他的门下天皇道悟弘传,到五代时,更衍为云门、法眼两系,他们同样著重在‘一切现成’,都和希迁所主张的‘即事而真’的宗旨一脉相通。禅宗五家中,沩仰一家早绝,其余四家除临济外,曹洞、云门和法眼三家,在传承上都渊源于希迁。曹洞禅后传入日本,迄今传习不衰。法眼的再传也曾繁衍于高丽,对于国内外的禅学界,希迁的禅思想的影响是相当大的。

 

希迁的门下颇多,著名的法嗣有药山惟俨、天皇道悟、丹霞天然、招提慧朗、兴国振朗、潭州大川、潮州大颠等。惟俨在同门中最受希迁器重,他传法于云岩昙晟,昙晟传洞山良价,良价传曹山本寂和云居道唐。后曹山一脉中断,赖云居门下单传,到了南宋而再兴。另一方面,道悟传龙潭崇信、信传德山宣鉴、鉴传雪峰义存而续传于云门文偃,行化自南而北。义存的别系经玄沙师备、地藏桂琛而传法于清凉文益,为五家中最后出的法眼宗的开祖。文益的再传永明延寿(904—975),著有《宗镜录》一百卷,导天台、唯识、贤首以归于宗门,集禅理之大成。延寿又以禅来融摄净土法门,开后世禅净一致之风,尤为中国佛教从教、禅竞弘转入诸宗融合的一个重要转捩点。(游 侠)

 

六一 莲华生(约八世纪)

 

莲华生是西藏地区佛教密宗初兴时的一位大阿阇黎(译作‘轨范’)。他在西藏佛教中很受尊重,开创了西藏佛教的宁玛派。

 

据西元1610年多罗那他(1575—1633)所著《莲华生传》记载,莲华生在东印度提婆波罗王时,生于乌长国。于大众部出家受具戒。遍参知识,广学显密教典。西元750年到尼泊尔。次年离尼泊尔来到西藏地区。752年,他和藏王持松德赞见面,与菩提萨埵等共议建寺事。754年,桑耶寺建成。次年,他和菩提萨埵二人欲回印度,藏王挽留未成,即遣使送他返印。一说藏王逝世后始返印。

 

莲华生离藏后先到达罗毗荼洲,教化国王皈依佛教,从摩揭陀请来三藏的亲教师多人,建立毗陀、遏陀、苏陀三大寺。莲华生住此洲弘扬佛教十二年。

 

莲华生的著述收入《西藏大藏经》的有《圣青衣金刚手修法广释》、《金刚摧坏陀罗尼释金刚炬》、《吉祥空行世间怙主修法》、《秘密书状》、《五三摩耶》、《普遍怡悦修法》、《长行述阿啰波左那修法》、《照明宫殿现现除暗灯》等。另外还有一些题名莲花金刚著的作品,其中一部分也可能是他的著作。他还和遍照同译一部《金刚恐怖真言集根本续》也收在《甘珠尔》(经藏)中。

 

莲华生的思想学说,他本人没有系统的著述流传。和他有密切关系的寂护以及莲华戒属于中观自续派;无垢友则是弘扬般若的一位大师,撰有《文殊般若广释》和《心经广释》等著作。莲华生的思想可能和他们相近。

 

莲华生在西藏培养造就人才很多,传说其中得到密宗悉地的,有藏王和臣民二十五人:如虚空藏、佛智、遍照、玉扎宁波、智童、柱德积等人均为当时有名的译师。(郭元兴)

 

六二 不空(705—774)

 

不空,具名不空金刚,是他受灌顶的号,他名智藏,或称不空智。是狮子国(今斯里兰卡)人,生于西元705年(唐神龙元年),幼年出家,十四岁在阇婆国(今印度尼西亚爪哇)遇见金刚智三藏,随来中国,720年(开元八年)到洛阳(此据《贞元释教录》卷十五。另据赵迁《不空三藏行状》说,他是西域人,幼随舅父来中国,十岁周游武威、太原,十三岁遇金刚智云)。开元十二年(724),年二十岁,他在洛阳广福寺说一切有部石戒坛受比丘戒。此后十八年中学习律仪和唐梵经论,并随金刚智译语。开元二十九年(741),唐玄宗诏许金刚智和弟子回国。但金刚智从长安到洛阳时就生病,于同年八月三十日圆寂,不空奉金刚智遗命,仍想前往天竺。这时他又奉到朝廷的命令,教他赍送国书往狮子国(斯里兰卡)。他先到广州率弟子含光、惠銎等僧俗三十七人,携带国书,于十二月附昆仑舶,经诃陵国(在今爪哇中部),未满一年到狮子国。当时狮子国王因不空是大唐来使,殊礼接待,把他安置在佛牙寺。不空遂依止普贤阿阇黎,请求开坛重受灌顶。他和他的弟子含光、惠銎同时入坛受学密法,前后三年。他并广事搜求密藏和各种经论,获得陀罗尼教《金刚顶瑜伽经》等八十部,大小乘经论二十部,共计一千二百卷(依不空于774年奏表)。后来,不空要回中国,狮子国王尸罗迷伽(戒云,719—759)请附表,并托献方物。不空遂同使者弥陀携带献物和梵夹等回唐,于天宝五年(746)到达长安。最初,他奉敕在净影寺从事翻译和开坛灌顶。天宝九年(750)又奉旨放回本国,但不空到韶州时得病不能前进。天宝十二年(753)因西平郡王哥舒翰的奏请,玄宗又降敕将不空追回。他到长安保寿寺休息月余后,即又奉诏令往河西。不空遂到武威,住开元寺从事灌顶译经。天宝十三年(754),又征安西法月的弟子利言(一称礼言,有《梵语杂名》一书传世)来参加译事。肃宗至德元年(756)征召不空入朝,住兴善寺开坛灌顶。后来长安被安禄山的军队攻陷,不空仍然秘密派人和肃宗通消息。因此至德二年(757)肃宗还都以后,不空备受皇帝的礼遇。乾元元年(758),不空上表请搜访梵文经夹加以修补,并翻译传授,得敕许将中京(长安)慈恩、荐福等寺,东京圣善、长寿等寺,以及各县的寺舍、村坊,凡有旧日大遍觉(玄奘)、义净、善无畏、流支、宝胜等三藏所带来的梵夹,都集中起来,交给不空陆续翻译奏闻。这是唐代梵夹一次大规模的集中(在兴善寺)。后来会昌五年(845)唐武宗灭法,大兴善寺被毁,大批的梵夹也就损失了。在肃宗还都以后十七年中,不空得到朝野的倾心崇奉,广译显密经教,灌顶传法,教化颇盛。晚年(766)使弟子含光到五台山造金阁寺,继又造玉华寺,并奏请于金阁寺等五寺各置定额僧二十一人,自后遂成为密教重心。大历九年(774)示寂,世寿七十,僧腊五十。唐代宗敕赠‘司空’,更加‘大辩正’的谥号。建中二年(781),德宗敕准不空弟子慧朗在大兴善寺为不空立碑。

 

不空的弟子很多,在他赴狮子国以前已有弟子含光、惠銎等人。诸弟子中,不空认为能尽传五部之法的除早亡二人外,仅余六人(时称六哲),即金阁寺含光、新罗惠超、青龙寺惠果、崇福寺惠朗、保寿寺元皎和觉超。其中惠朗年最长,不空殁后,继他的法位,教授后学。又疏勒人慧琳也是不空弟子,撰有《一切经音义》一百卷,广引内外典籍,详释梵汉名义,对于经论的解诂、正字乃至外典的考据、辑佚都有很大的贡献。又当时大德如良贲、潜真、法崇等也都参与不空译场,承受法义,造作注疏。中唐诸帝如玄宗、肃宗、代宗、德宗(时为太子)都曾依他受法灌顶或参加译事,其余王公大臣都对不空的译经传法尽力护持。翰林待诏赵迁撰有《不空三藏行状》,说他居灌顶师位四十余年,受法门人约万计,由他授比丘戒的弟子也有二千人,因此他也是说一切有部的一代戒师。

 

关于不空的思想和学说,可以注意的是,他自幼来华能够通晓中国的语文和文化,这个优越条件是历代来华的译师所少有的。当时佛教中各宗竞立,密法渐行,有一种要求抉择统一的趋势。不空长期住在中国,对于这种情况有很深的认识,所以从他的译述中可以看出他正是以毕生的精力从事这种努力并且取得了很大的成就。虽然他在后代人的心目中是一位密宗的祖师,但他的译述并没有独尊密法抵抑显教的意思,不过认为真言门的修行证果比显教为速而已。

 

不空的译籍可以分为五类:

 

一、显教类 《般若》、《华严》、《大集》三部大经包含了大乘佛教的主要内容,其‘译汉’工作在不空以前基本上已经完毕。不空特改译《仁王般若经》二卷以发明般若余蕴;又重译《密严经》三卷以沟通《华严》、《胜鬘》等经;又重译《大虚空藏菩萨所问经》八卷以抉择大集法门。又佛教的显密经典以及历代中印传说,都认为中国汉地是文殊菩萨应化之域,不空因此重译《文殊师利佛刹功德庄严经》二卷,以加强这一信仰。此外,还译有《慈氏菩萨所说大乘缘生稻干喻经》一卷、圣者郁楞伽造《大乘缘生论》一卷、《佛为优填王说王法正论经》一卷、《大方广如来藏经》一卷、《大圣文殊师利赞佛法身礼》一卷、《百千颂大集经地藏菩萨请问法身赞》一卷。这几部经论的译出对于当时佛教中流行的几个重要句义(范畴)像缘生、正法正理、如来藏、法身等都提供了经典性的根据和解释。

 

二、杂密类 所谓杂密一般是指金刚界和胎藏界两部法以外的密部经轨,但这是在金、胎两部法特别受到推崇以后所立的名称,不空时代还没有确定这一说法。对于杂密法门,不空不但非常重视,而且为提高它们的位置作了很大的努力。他在返唐之初(754),曾特别提出《金刚大道场经》一系里‘一字佛顶法’的各种经轨加以译述。其中观想由日轮出生本尊,这和胎藏界的观想莲华上月轮以及金刚界的观想月轮中莲华的意义都有不同。事实上,日轮观在佛教显密经典中是一个比较古老的传统,而月轮观则是在金、胎两部法兴起以后才普遍的。不空在《三十七尊出生义》中,以为从释迦(能仁)的普贤金刚性海中流出三十七尊,而以顶轮法为‘胜绝唯一法’,可见他对于这一系法的推崇。另外,可以归入本类法的文殊咒藏各法,不空也广事翻译,如焰干德迦法、金翅鸟法、摩利支法等。

 

三、金刚界类 金刚界法是不空早岁从金刚智研学的重心,也是他后来发展所学的基础。据不空所译《金刚顶十八会指归》,金刚界法只是初会中一部分的内容。不空曾选译初会一分为《金刚顶一切如来真实摄大乘现证大教王经》三卷,其全经四千颂到宋代施护才完全译出为三十卷。不空另有《三十七尊出生义》、《不空心要》和《金刚顶经义诀》(残)等述作,都属这一类。从印度佛教密宗发展的经过看,金刚界法的观想组织是后来流行的各种秘密瑜伽法门的重要依据。但自金刚智于西元701年学得本法起,以后百余年间其内容一再的变化。如不空所译经文就和金刚智所传不同,而西元774年前后到乌荼国王寺从灌顶师达摩枳栗底(法称)受瑜伽教法的罽宾人般若,来华后所译的《诸佛境界摄真实经》又和不空所传有别。

 

四、大乐类 以《般若理趣经》为本源的大乐系密法,在不空的译述中也特别值得注意。他所译关于本类的经、释、仪轨共有十多种。当时代宗也从不空受学此法,其受到重视可想而知。《般若理趣经》的翻译虽从玄奘开始,但经末咒文早由波颇密多罗(626来华)传与玄模(见《法苑珠林·咒术篇》)。又《理趣经》末的咒也已收入阿地瞿多的《金刚大道场经》抄译本《陀罗尼集经》中。《金刚大道场经》十万颂本在西元535年以前成立,所以《理趣经》咒的传世是很早的。《理趣经》的义理是《大般若经》中实相般若一分的略要,所以菩提流支的重译本即题名《实相般若波罗蜜多经》,般若实相就是法界,所以本系法中以表示周遍于器世间和有情世间的法界身普贤金刚萨埵为本尊,同以他受用身的毗卢遮那或持金刚和自受用身(智法身)的四面毗卢遮那或金轮佛顶为本尊的法门相比,意义上更深入一层。大乐系的法门和西元八世纪中到我国西藏地区的莲华生、无垢友等所传授的大圆满,以及印度超岩寺后出的大手印法门在理论和修法上都一脉相通。而且大圆满和大手印都别称实相般若,而大乐金刚萨埵的修法也别称大印法门,足见它们在义理上有共同的渊源。

 

五、杂撰类 不空译述一百一十部共一百四十三卷(依《贞元录》)的显密经轨中,有他和当时天文家杨景风共译的《文殊师利菩萨及诸仙所说吉凶时日善恶宿曜经》二卷,为后代密宗所常用,其中具见印度当时的一般天文星历的知识。此外还有《金刚顶经义诀》一种(残),据说是他赴印以前的著述,也为后世密教所诵习,他还遗有奏表若干篇,由圆照集为《表制集》六卷(兼收不空弟子表文)。从这些遗表中可以看出他对中国文学的修养也达到很高的水平。圆照并称赞他‘冠绝古今,首出僧伦’。(郭元兴)

 

六三 道一(709—788)

 

道一,是中国唐代著名的禅师,汉州什邡(今四川什邡县)人,俗家姓马,后人尊为马祖。他幼年依资州处寂出家,从渝州圆律师受具戒。开元中(735年顷),到衡山,结庵而住,整日坐禅。当时南岳怀让住在般若寺,见他很不凡,便去问他说:‘大德坐禅图什么?’道一说:‘图作佛。’怀让于是拿一块砖在庵前石上磨。道一说:‘师作什么?’怀让说:‘磨作镜。’道一说:‘磨砖岂得成镜耶?’怀让说:‘磨砖既不成镜,坐禅岂得成佛耶?’道一因问法要。怀让给以开示,最后说偈:‘心地含佛种,遇泽悉皆萌,三昧华无相,何坏复何成。’言下道一豁然契会,侍奉十年,才离南岳。后在江西开堂说法,起初住建阳佛迹岭,既而迁临川,又迁南康龚公山,所至聚徒说法,创建禅林。大历年中(766—779),住钟陵(今江西进贤县)开元寺,四方学者云集,法嗣有百丈怀海、西堂智藏等一百三十九人,后各为一方宗主,散布天下。六祖慧能的后世,以道一的门叶最繁荣,禅宗至此而大盛。道一在洪州弘传怀让的宗旨,当时称为洪州宗。道一的言行,后人辑有《马祖道一禅师语录》(又称《大寂禅师语录》,收入《古尊宿语录》卷一)、《马祖道一禅师广录》(收入《四家语录》卷一)各一卷。

 

道一虽得法于怀让,但其思想实渊源于曹溪,而对接机方面更有所开展。首先他根据六祖慧能的主张,倡导‘即心即佛’,一切皆真;后来又恐人落于知解窠臼,于是进而倡导‘非心非佛’。有一天他对大众说:‘汝等诸人各信自心是佛,此心即是佛心,达摩大师从南天竺国来,躬至中华,传上乘一心之法,令汝等开悟,又引《楞伽经》文以印众生心地,……’后有一人问他:‘和尚为什么说即心即佛?’道一说:‘为止小儿啼。’那人又问:‘啼止时如何?’道一说:‘非心非佛。’道一有个弟子名叫法常(752—839),听到他说即心即佛,立即大悟,就到余姚南七十里大梅山去住。道一想了解他领悟的程度,派一个人去问他:‘和尚见马师得个什么便住此山?’法常说:‘马师回我道即心即佛。’那人说:‘马师近日佛法又别,……又道非心非佛。’法常说:‘这老汉惑乱人未有了日,任汝非心非佛,我只管即心即佛。’那人回去告诉道一,道一却印可他说:‘大众!梅子熟也。’这都是从遮、表两方面说明众生心性与佛性无异的。

 

从是心是佛解释出发,他更认为‘道不用修,但莫污染’。此即慧能传怀让‘即此不污染,诸佛之所护念’的思想进一步发展。他说:自性本来具足,只要在日常行事上于善恶两方面都不沾滞,就唤作修道人。又说:一切众生,从无量劫以来,长在法性三昧之中,穿衣吃饭,言谈应对,六根运用,一切施为都是法性;只为不了解返本还源,于是随名逐相,起惑造业;假如能一念回光返照,就全体都是圣心;假如能了解圣心,更无他事。因此他更具体地主张‘平常心是道’。平常心即是本来具足的圣心。悟得此心则行住坐卧、应机接物都是道,只须护持不染,更无别样修持。这一思想对于后来修禅定的人起了很大的影响。特别是慧海、法常、惟宽、景岑、从谂等都有平常心是道的一说。

 

又接机的方式,他和慧能有所不同。慧能作风甚为平实。处处透露真谛,而道一则机锋峻峭,变化无方,卷舒擒纵,杀活自如。他的作略有打、画地、竖拂、喝及蹋等。不外乎随事截断学人的情解,而使悟得本心。这方式经经弟子西堂智藏等的发展运用,遂开后世临济一宗的家风。(黄忏华)

 

六四 湛然(711—782)

 

湛然,是唐代天台宗的高僧,俗姓戚,常州晋陵荆溪(今江苏宜兴县)人,其家世习儒学,幼年便超然有迈俗志。玄宗开元十五年(727),他年十七岁,游浙东,寻师访道。至十八年(730),于东阳遇金华方岩,示以天台教门并授以《摩诃止观》等书,于是求学于台宗八祖左溪玄朗(673—754)门下。玄朗知为道器,诲以所传天台教观的大旨,其后十余年间专究此学。到天宝七年(748),三十八岁,才在宜兴君山乡的净乐寺出家。既而往会稽的开元寺,就四分律相部宗名僧昙一,广究律部。又在吴郡开元寺,敷讲《摩诃止观》。过了六年(天宝十三年,754),玄朗圆寂,于是在东南各地盛弘天台的教法。当时禅、华严、法相诸宗,名僧辈出,各阐宗风,湛然慨然以中兴天台为己任,常对弟子说:‘今之人或荡于空,或胶于有,自病病他,道用不振,将欲取正,舍予谁归?’从而祖述所传,撰天台三大部的注释及其他凡数十万言,显扬宗义,对抗他家,于是台学复兴。天宝、大历间(742—779),玄、肃、代三宗前后征召他,都托病固辞。初住兰陵(今江苏武进县),晚年迁天台国清寺,以身诲人,耆年不倦,当大兵大饥之际,学徒来集的更多。德宗建中三年(782),在佛陇道场圆寂。天台宗人尊为第九祖。一般称为荆溪尊者,又称妙乐大师。弟子有道邃、行满、元浩等三十九人,其中吴门元浩(—817)于《法华》、《止观》之学深有所得,为湛然嘱累弟子。道邃、行满后来传教观于日僧最澄(767—822),最澄尽写此宗的教籍以归,开立日本的天台宗。贤首宗的名德清凉澄观,早年亦尝从湛然受学止观及《法华》、《维摩》等疏。又有翰林学士梁肃,也曾从湛然学教观,深得心要,尝以《摩诃止观》文义弘博,删定为六卷,又述《止观统例》一卷等。其说出入儒释,和宋代理学极有关系。此外从湛然受学的人士,有李华等数十人。

 

湛然的著作,有《法华玄义释签》二十卷、《法华文句记》三十卷、《摩诃止观辅行传弘决》四十卷,注释三大部,阐明智顗教观的深旨。又有《金刚錍》一卷、《止观义例》二卷、《法华五百问论》三卷,建立自宗的正义,破斥他家的异解。此外有《摩诃止观辅行搜要记》、《维摩经略疏》各十卷、《维摩经疏记》六卷或三卷、《华严经骨目》二卷、《法华经大意》、《十不二门》、《始终心要》、《法华三昧行事运想补助仪》各一卷等。其中《十不二门》,原是《法华玄义释签》卷十四的一节,湛然在《释签》中,立色心、内外、修性等十种不二门,发挥本、迹十妙的深旨,后人以其说在天台教学上占重要的地位,录出别行,注解多到五十余部。《玄义释签》、《文句记》、《止观辅行》、《金刚錍》、《始终心要》也都有后人的注解。

 

湛然极力发挥智顗的宗义,然而有时借助于《大乘起信论》,有时接近贤首家言,其独特的学说,是‘无情有性’论,他在《金刚錍》、《止观义例》及其他著作中,按依正不二、色心一如之理,说佛性遍法界,不隔有情、无情、一草一木、一砾一尘,皆有佛性。但他在这里所说佛性,是三因(正因、了因、缘因),佛性中的正因佛性,即是法性,又即真如。他进而应用《起信论》的真如随缘不变说,来证明无情有性。依他说:假如依不变随缘理,常住的真如和变化的万法是一体,有情、无情都不在万法之外,那就彼此真如同一。犹如波虽有清浊之分,湿性却无彼此之别。如《金刚錍》说:‘万法是真如,由不变故。真如是万法,由随缘故。子信无情无佛性者,岂非万法无真如耶?故法之称宁隔于纤尘,真如之体何专于彼我?是则无有无波之水,未有不湿之波。在湿讵间于混澄,为波自分于清浊。虽有清有浊而一性无殊,纵造正造依依理终无异辙。’认为不仅有情具有佛性,无情也本来具有。原来早年从湛然受学教观的澄观,后来转入贤首宗,在所撰《华严大疏钞》中说:‘经(《涅槃经》)云:“佛性除于瓦石”,论(《大智度论》)云:“在非情数中名为法性,在有情数中名为佛性;”明知非情非有觉性。’(《疏》卷三十)又说:‘此段疏为遮妄执一切无情有佛性义。’(《钞》卷五十二)湛然的《金刚錍论》,主要对其说而发,间及唯识家的决定二乘及无性有情无佛性论。(黄忏华)

 

六五 怀海(720—814)

 

怀海,福州长乐人,依潮阳西山慧照出家,从衡山法朗受具戒。后往庐江(今安徽庐江县)浮槎寺阅藏经多年。他听说马祖道一在南康(今江西赣县)开法,即前往参学,与西堂智藏同称入室。他侍奉道一六年,得到印可。道一圆寂后,他初住石门(今江西靖安县),继往新吴(今江西奉新县),住大雄山,岩峦高峻,又称为百丈山。不久,四方禅者奔凑而来,以沩山灵祐、黄檗希运为其上首。他传播禅风二十余年而圆寂,有《百丈怀海禅师语录》、《百丈怀海禅师广录》各一卷。

 

怀海禅学的主要特点,是主张众生心性本来圆满成就,只要不被妄想所系缚,就和诸佛无异。他有一段很著名的语句:‘灵光独耀,迥脱根尘,体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无染,本自圆成,但离妄缘,即如如佛。’这些语句显示心性本自寂照与随事即用显体的禅宗心要,较道一所说更为具体。他的修行法门,就是根据这个思想,他说:‘先歇诸缘,休息万事,善与不善、世出世间,一切诸法并皆放却,莫记、莫忆、莫缘、莫念。放舍身心,全令自在。心如木石,口无所辩,心无所行。心地若空,慧日自现,如云开日出。’

 

怀海的作略,如打、笑、喝、举拂等,和道一相似。他每逢说法下堂,大众已经出去,却呼唤大众,等到大众回过头来,他又问:‘是什么?’他这种提醒学人反省的方法,诸方称为‘百丈下堂句’。

 

怀海并运用禅学于劳动实践中,实行‘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规制,他本人就是‘作务执劳,必先于众’;他还在《禅门规式》里规定实行‘普请’(集众作务)法,上下协力劳动。

 

禅宗僧众以前多半住在律寺,后来参学的人日见其多,感到在律寺中对于说法和住持多有不便,道一才开辟荒山另建丛林,然而还没有规章制度;怀海乃折衷大小乘的戒律,制定禅院清规。禅院的最大特点是不立佛殿,只设法堂,表示佛祖亲自嘱咐,以现前的人法为重。又规定以具道眼的禅僧为化主,称为长老,住在方丈;参学的大众,都住在僧堂;长老说法,两序雁行立听,宾主问答,激扬宗要。此外还有关于禅院事务的种种规定,此即所谓《百丈清规》(《传灯录》卷六题作《禅门规式》)。其书在宋时就失传了,别行宗赜所编《禅苑清规》。元代朝廷今百丈山德辉重编,至元元年(1335)颁行,书名《敕修百丈清规》,八卷,但已全非百丈原来的面目了。明永乐二十二年(1424)同山忠智重刊,即今所传之本。(黄忏华)

 

六六 澄观(737—838,一说738—839)

 

澄观,姓夏侯,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生于唐玄宗开元二十五年(737),十一岁时,从本州宝林寺霈禅师出家,肃宗至德二年(757),从妙善寺常照受具足戒。乾元年(758—759)中依润州栖霞寺醴律师,学相部律;后回本州,依开元寺昙一受南山律学;更往金陵依玄璧,受学关河的三论。代宗大历(766)年中在瓦官寺听受《大乘起信论》及《涅槃经》。又从淮南法藏学新罗元晓的《大乘起信论疏》。随后又到钱塘(今杭州)天竺寺听华严宗法铣讲《华严经》。大历十年(772)又往剡溪从成都慧量重新研究三论。大历十年(775)往苏州从天台宗学者荆溪湛然学天台止观及《法华》、《维摩》等经疏。又走谒牛头慧忠、径山道钦及洛阳无名,咨决南宗的禅法。更从禅僧慧云,探习北宗的禅理。他一方面广学律、禅、三论、天台、华严各宗的教义;一方面还研究佛教以外的各种学问。大历十一年(776)历游五台、峨嵋诸山,后仍回五台,住大华严寺,行方等忏法。同时应寺主贤林之请,讲《华严经》,感觉《华严经》的旧疏文繁义约,发愿撰新《华严经疏》,从德宗兴元元年(784)正月开始,到贞元三年(787)十二月,历时四年,撰成《华严经疏》二十卷,即是现行的《大方广佛华严经疏》。然后在本寺及崇福寺一再讲演。又为弟子僧睿等作新疏的演义数十卷,即是现行的《大方广佛华严经随疏演义钞》(后世把疏、钞合刻,略称《华严经疏钞》)。故有华严疏主之称。贞元十二年(796)朝廷召他到长安,协助罽宾沙门般若翻译南印度乌荼国送来的《华严经》后分梵本,由他加以审定,到十四年(798)译成四十卷,也题名《大方广佛华严经》,世称四十《华严》。又诏令他作疏解释,于是在终南山草堂寺撰成《贞元新译华严经疏》(又作《华严经行愿品疏》或《普贤行愿品疏》)十卷。次年,为德宗皇帝讲《华严》,被授以‘清凉国师’的称号。不久又参与翻译《守护国界主陀罗尼经》,由他证义。以后顺宗、宪宗、穆宗、敬宗各朝,他都很受尊敬。文宗开成三年(838)三月圆寂,年一百零二岁[这是依《隆兴佛教编年通论》卷二十五,古来佛教史家多取此说;《宋高僧传(卷五)本传》则说于元和年中圆寂,年七十余,未详所据]。后世尊他为华严宗四祖。

 

澄观的弟子有一百多人,就中圭峰宗密、东都僧睿、海印法印(一作宝)及寂光四人称门下四哲,其中继承他法统的是宗密。

 

澄观一生著有《华严经疏》等书四百余卷,讲《华严经》达五十遍。他的著述现存有《大方广佛华严经疏》六十卷、《大方广佛华严经随疏演义钞》九十卷、《华严经行愿品疏》十卷、《大华严经略策》一卷、《新译华严经七处九会颂释章》一卷、《华严经入法界品十八问答》一卷、《三圣圆融观门》一卷、《华严法界玄镜》二卷、《五蕴观》一卷、《华严心要法门》一卷、《华严经纲要》三卷。已佚的有《十二因缘观》一卷等。此外,据说还有《法华经》、《楞伽经》及《中观论》等疏钞,今不传。

 

澄观早年曾广泛参学禅教各家,对《大乘起信论》领契特深。在这基础上,他虽以振兴华严学说为己任,但思想中掺有禅宗、天台及《起信论》的成分,从而融会禅教,强调唯心,著重于一心法界的论述。他认为‘总该万有,即是一心;心融万有,便成四种法界’。立一心法界无尽缘起说,以发扬华严性起的教义。

 

澄观以前,法藏的弟子慧苑,违反师说,在所著《续华严经略疏刊定记》中纂改法藏的‘十玄’宗义,作德相、业用两重十玄说。经澄观在《大方广佛华严经疏》(卷二)及《随疏演义钞》(卷一、二、十)中加以反驳,从而恢复了法藏《华严经探玄记》的十玄说,并加以发挥。又慧苑说法藏的‘五教判’是受了天台四教的影响(在四教基础上,只加了一个顿教),因而另立了迷真异执、真一分半、真一分满、具分满的四教。澄观在《华严经疏》里,对慧苑此说也加以驳斥,力彰法藏的‘五教’义,更具体地以南北禅宗作为顿教(见《随疏演义钞》卷八)。

 

此外,由于澄观所处的时代正是六祖慧能下南岳怀让、青原行思、荷泽神会等弘布禅法的时期。早年又参访过牛头宗的慧忠、道钦,荷泽宗的无名,以及北宗神秀一系的慧云等,受禅宗影响颇大,从而极力融会禅教,如《随疏演义钞》卷二自述其心得说:‘造解成观,即事即行,口谈其言,心诣其理,用以心传心之旨,开示诸佛所证之门。会南北二宗之禅门,摄台(天台)衡(南岳)三观之玄趣。使教合亡言之旨,心同诸佛之心……。’

 

同时,他在解述华严家理事无碍、真妄交彻的教义上,也采用天台家的性恶说,如《随疏演义钞》卷一说:‘若论(一作依)交彻,亦合言即圣心而见凡心,如湿中见波。故如来不断性恶,又佛心中有众生等。’又《华严经疏》卷二十一说:‘无尽即是无别之相。应云:“心佛与众生,体性皆无尽”,以妄体本真故缘无尽,是以如来不断性恶,亦就阐提不断性善。’

 

澄观这一诸宗融会、禅教一致的宗趣,对于中唐以后的佛教界影响很大。(黄忏华)

 

六七 宗密(780—841)

 

宗密,俗姓何,果州西充(今四川省西充县)人,生于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少时,通儒书。宪宗元和二年(807)二十八岁,将参加贡举考试,偶然造谒荷泽神会系下的遂州大云寺道圆,言下相契,便从他出家,当年从拯律师受具足戒。有一天随众僧赴斋,受得《圆觉经》,读罢有悟,回去向道圆陈述。道圆即印可他当大弘圆顿之教,于是授与《华严法界观门》。元和五年(810),游方到襄汉,在恢觉寺遇澄观弟子灵峰,授与澄观所撰《华严经疏》及《随疏演义钞》,昼夜披寻,认为此疏辞源流畅,幽赜焕然。于是作书寄疏主澄观遥叙弟子之礼,并述所领解,遣弟子玄圭,智辉送往。澄观答书称赞,希望见一面印证所解。他就亲自到长安礼觐。这时宗密三十二岁,澄观已七十四岁。自后二年间,昼夜随侍。元和十一年(816)春,在终南山智炬寺,遍阅藏经三年,撰《圆觉经科文》、《圆觉经纂要》各一卷。后来入长安,住兴禅寺。穆宗长庆元年(821)正月,游清凉山,回到鄠县(属陕西省,在长安县西南),住终南山草堂寺,起草《圆觉经疏》。后到丰德寺,撰述《华严经纶贯》五卷,阐明《华严经》的关节次第。入草堂寺南的圭峰兰若,诵经修禅。太和年中,文宗邀入内殿,问佛法大意。赐紫方袍,敕号大德。以后又累次诏入内殿问法。朝臣及士庶归崇的也很多,特别是宰相裴休常受他的教旨,深入堂奥。武宗会昌元年(841)正月,在兴福塔院圆寂,年六十二岁。宣宗即位(847),追谥定慧禅师,世称圭峰禅师,尊为华严五祖。他的著述现存的有《华严经行愿品疏钞》六卷、《华严经行愿品疏科》一卷、《注华严法界观门》一卷、《注华严法界观科文》一卷、《原人论》一卷、《华严心要法门注》一卷、《圆觉经大疏》十二卷、《圆觉经大疏释义钞》十三卷、《圆觉经大疏钞科》中下二卷、《圆觉经略疏》四卷、《圆觉经略疏科》一卷、《圆觉经略疏之钞》十二卷、《圆觉经道场修证仪》十八卷、《金刚经疏论纂要》二卷(会入《金刚经疏记纂会》)、《佛说盂兰盆经疏》二卷、《起信论疏注》四卷(会入《起信论疏笔削记会阅》)、《禅源诸诠集都序》四卷、《中华传心地禅门师资承袭图》一卷(裴休问,宗密答)。

 

宗密的弟子甚多,据《景德传灯录》卷十三所载,著名的有圭峰温、慈恩寺太恭、兴善寺太锡、万乘寺宗、瑞圣寺觉、化度寺仁瑜等六人,此外还有见于《遥禀清凉国师书》的玄圭、智辉等,事迹不详。

 

宗密的思想体系,如裴休在《大方广圆觉经疏序》中所说:‘禅师既佩南宗密印,受《圆觉》悬记;于是阅大藏经律,通《唯识》、《起信》等论;然后顿辔于华严法界,冥坐于圆觉妙场;究一雨之所沾,穷五教之殊致。’宗密起初传承荷泽宗的禅法,精研《圆觉经》,后来又从澄观学《华严》,从而融会教禅盛倡教禅一致。他早年曾治儒学,所以也主张佛、儒一源。

 

宗密的主要思想是继承智俨以后的性起说。他在《华严经行愿品疏钞》卷一中,根据《起信论》一心二门的学说,认为一真法界有性起、缘起二门。性起是说一真法界的体性,全体起为迷悟、染净、情非情一切诸法。一真法界的体性,湛然灵明,全体即用;所以法尔常为万法,法尔常自寂然。寂然是全万法的寂然,这和虚空、断空不同。万法是全寂然的万法,这也不同于遍计倒见定相的物体。既然世间出世间一切诸法全是性起,法性之外更无别法。所以诸佛和众生交彻,净土和秽土融通。法法皆彼此互收,尘尘悉包含世界。相即相入,重重无尽。至于缘起,有染缘起,净缘起。染缘起又有无始根本、展转枝末。无始根本是说独头无明,有迷真和执妄。展转枝末也有惑、业、苦分别。净缘起有分净、圆净。分净又有声闻、缘觉、权教六度菩萨。圆净也有顿悟和渐修。顿悟是说圆机听闻圆教,了知一切众生皆如来藏,烦恼生死即是菩提涅槃。渐修是说已经顿悟,更为断尽多劫颠倒妄执的习气而修行。这又有离过(即离惑、业、苦)成德(称性修行),和显发性上尘沙功德妙用,即是与展转枝末的三障相对的。总之,净缘起门对治染缘起门以和性起门相合。

 

宗密思想的另一特点,是教禅一致论。他把各家所述诠表禅门根源道理的文字偈句集录成书,称为《禅源诸诠集》(又称《禅那理行诸诠集》,也略称《禅源诠》),全书已佚。并且作了一篇《都序》(现存),来建立禅教一致的理论。他说,佛说顿教、渐教,禅开顿门、渐门,二教、二门各相符契。又说,一部大藏经论只有三种教,禅门言教也只有三宗;而这三教三宗也是相应符合的。禅的三宗是:(一)息妄修心宗,说众生虽然本来有佛性,但是无始无明把它复蔽,不知不见,所以必须依师言教,背境观心,息灭妄念,念尽即觉悟,无所不知。如南侁(智侁)北秀(神秀)保唐(益州保唐寺无住)、宣什(南山的念佛禅门)等的门下,都属这一类。(二)泯绝无寄宗,说一切凡圣等法,如同梦幻一般,都无所有,本来空寂,非今始无,无法可执,无佛可作,凡有所作,皆是虚妄。如此了达本来无事,心无所寄,才免于颠倒,称为解脱。从石头(希迁)、牛头(法融)到径山(道钦)都提示此理。(三)直显心性宗,说一切诸法都只是真性,无相无为,其体非凡圣、因果、善恶等法,而即体之用,能造作凡圣、色相等法。这是指洪州、荷泽等宗。教的三种是:(一)密意依性说相教,说佛见三界六道众生只是迷真性而起,无别自体;但根钝者很难卒然开悟,所以姑且随他们所见的境相,说法渐度。这又有三类:其一是人天因果教,说善恶业报,令知因果不差;其二是说断惑灭苦教,说三界皆苦,令断集、修道、证灭;其三是将识破境教,说前面所说的境相,只是众生无始以来法尔具有的藏识等八种所变现。此教了知外境皆空,所以只息我法之妄,修唯识之心,和禅三宗的息妄修心宗相合。(二)密意破相显性教,说所变之境,能变之识,皆是虚妄,和禅三宗中泯绝无寄宗相合。(三)显示真心即性教,说一切众生皆有空寂真心,无始本来性自清净,灵知不昧,和禅三宗中直显心性宗相合。如此,宗密以三教配对三宗,最后他作了一个结论说:‘三教三宗是一味法,故须先约三种佛教证三种禅心,然后禅教双忘,心佛俱寂。俱寂即念念皆佛,无一念而非佛心;双忘即句句皆禅,无一句而非禅教。’

 

宗密在所著《原人论》中,说究人的本源,先在第一‘破迷执’破斥习儒、道者的迷执,次在第二‘斥偏浅’中破斥习佛不了义教者的偏浅,其中先将佛教分为人天教、小乘教、大乘法相教、大乘破相教、一乘显性教五等,后略述人天等四教的教义而——加以批判。在第三‘直显真源’中,以一乘显性教‘顿指一真心体’为佛了义实教。最后在第四‘会通本末’中,将以前所破斥诸教会归一真灵性一源,以明华严一乘的教旨。但在宗密的种种议论里,都见得他推崇灵知之心以为本源,其受荷泽禅法(主知为众妙之门)影响之深,可不待言。(黄忏华)

 

六八 希运(约八、九世纪间)

 

希运,福州人,幼年在本州黄檗山出家,后来因人启发,到江西去参马祖道一。那时道一已经圆寂,于是往见百丈怀海,问道一平日的机缘,怀海向他说起关于‘竖拂’被喝、三日耳聋的一段话。希运自称得见道一的大机大用,怀海印可他,说他有超师之见。希运后来在洪州高安县鹫峰山建寺弘法,并改其山名为黄檗山,往来的学众很多。会昌二年(842),裴休在钟陵(今江西省进贤县)为廉镇(即观察使),迎请希运上山安置在钟陵龙兴寺,日夕问道。大中二年(848)、裴休移镇宛陵(安徽省宣城县),又迎请希运至开元寺,常去参问,并记录所说,即为现行的《黄檗希运禅师传心法要》。当时黄檗的门风盛于江南,圆寂后谥断际禅师。有《语录》、《传心法要》、《宛陵录》各一卷行世。他的法嗣有临济义玄,睦州陈,千顷楚南等十二人,而以义玄最为特出。

 

希运继承马祖道一‘即心即佛’的思想,而力倡‘心即是佛’之说。他说:‘诸佛与一切众生唯是一心,更无别法,此心无始以来,不曾生,不曾灭……超过一切限量、名言、踪迹、对待,当体便是,动念即乖,犹如虚空,无有边际,不可测度。唯此一心即是佛,佛与众生更无别异。’但他认为这个所谓心,不是见闻觉知之心,他说:‘此本源清净心,常自圆明遍照。世人不悟,以知识见闻觉知为心。为见闻觉知所覆,所以不睹精本体。然本心虽不属见闻觉知,亦不离见闻觉知,但直下无心,本体自现。’假如‘当下无心,决定了知一切法本无所有,亦无所得,无依无住,无能无所,不动妄念,便证菩提’。又说:‘诸佛菩萨与一切蠢动众生同大涅槃性,性即是心,心即是佛,佛即是法。’而发挥其心佛一如的思想。希运的禅风即是沿这一思想基础出发,主张‘心即是法、法即是心’,为反对以‘见闻觉知为心’,有时也以打、棒、喝等为接机的方便。后来临济的宗风,即渊源于此。(黄忏华)

 

六九 天息灾(?—1000)、法天(?—1001)、施护(?—1017)

 

中国佛教典籍的汉译,从唐宪宗元和六年(811)译成《本生心地观经》之后就中断了,直到宋太宗太平兴国七年(982)才复兴,当时主持翻译工作的即是天息灾、法天、施护三人。

 

法天是中印度摩伽陀国那烂陀寺僧,原出刹帝利族,通达三藏。宋初,印度内地的佛教徒因回教的侵入受到逼迫,外出的很多,法天和兄法护也携带梵本经典来到了中国的鄜州。他们在那里遇著河中府梵学僧法进,共同翻译了《大乘圣无量寿决定光明如来陀罗尼经》、《最胜佛顶陀罗尼经》和《七佛赞呗伽陀》。由于法进熟习教典,所以译文委婉简约,具备传统的风格。开宝七年(974)鄜州守吏王龟从将这些译本送到汴京,宋太祖很喜欢,召见了他们,并允许他们去朝礼五台山,游历江浙、岭表、巴蜀各地(那三部译典,后来在太宗端拱元年即西元988年,经过校订,都编入大藏经)。

 

天息灾生在北印度迦湿弥罗国,是中印度惹烂驮罗国密林寺僧,施护则是北印度乌填曩国帝释宫寺僧。他们原系同母兄弟,在太平兴国五年(980)一同携带梵本来京,也受到优待。那时法天等已游历归来,太宗叫他们审查宫廷收藏的各种梵本。因为他们兼通华语,能够翻译,太宗动了重兴译经的念头,遣内侍郑守钧计划在京中太平兴国寺的西边建筑译经院。过了两年,院屋建成,天息灾等便受命住入开始翻译。

 

天息灾等参酌密教仪轨,布置了译场。场内设一金刚界的种子圆坛,分布诸尊的种子梵字,辰为‘大法曼拏罗’。每天用香华灯水果品等二时供养,礼拜旋绕,做著祈祷。坛外安排了译场各种职事的坐位。其职事有以下几种:第一、译主,是通达梵本的三藏,正坐在坛的北面。第二、证梵义,评较梵本的解释;第三、证梵文,审定梵本的读法;他们都坐在译主的左边。第四、笔受,第五、缀文,第六、证义,第七、参详,这些是跟著读文译义记录下来并改定为译本的,都坐在译主的右边(其中参详一职不常设,后来更改设校勘华字一职)。第八、润文,对译本为最后的笔削刊定;第九、监译,维持译场的秩序;他们分坐在东南西南两面。

 

这样的译场制度很适合当时的具体情况。那时主译的虽为印度人,但通达华语,自不必再设传译。还有参加译事的印度三藏不止一人,所以又设了证梵义、证梵文两职,以便合作。在宋初较长的一段时期里,天息灾等便是在这种组织下进行翻译的。

 

天息灾、法天和施护最初于太平兴国七年(982)七月,分别试译《圣佛母小字般若波罗蜜多经》、《大乘圣吉祥持世陀罗尼经》、《无能胜幡王如来庄严陀罗尼经》各一卷。当时集合了京城义学沙门一百人共同审查,左街僧录神曜等以为译事久废,新译不见得会合式,经过对勘证明,才肯定它的价值,继续编入大藏。从此更充实了译场各职(证义的扩充到十人),经常翻译,译成即随时附表进上;特别是在每年十月间太宗生日的一天,必定准备新经献祝,以为点缀(后来帝诞献经,即成为定例,历太宗、真宗、仁宗三朝不改)。

 

译事进行不久,天息灾等就注意到翻译人才的培养。他们以为,历代译经都依赖印度僧人,但道路远隔,假使没有人来(这当然是由于那时印度佛教的衰势而引起的远虑),译事岂不又要停顿?因此,他们建议选拔童行,进修梵学,以储译才。当时从京城童行五百人中选出惟净等五十人,送入译经院(随后改名传法院)学习。后来惟净、澄珠、文一等数人均学有成就而参加了译事。

 

天息灾等新译的经典在雍熙元年(984)九月刻版流通,太宗还做了《新译三藏圣教序》加在各经的前面。二年(985),他们因为翻译有成绩,加给了朝散大夫试鸿胪少卿官衔(以后历有升迁)。四年(987),天息灾奉诏改名法贤。他们从此一直工作不辍;到了真宗咸平三年(1000),法贤病死;后一年,法天也死了。剩了施护一人主译,由惟净协助(证梵文),景德三年(1006)才有北印度僧人法护(梵名‘达理摩波罗’,和法天之兄同名,其实是两个人)参加证梵义。祥符二年(1009),惟净、法护便协同施护主译。五年(1012),施护等建议将宋代译出的新经,接著《开元》、《贞元》两种经录之后,编辑新录。后来即由译场润文大臣赵安仁、杨亿和惟净等编成《大中祥符法宝录》二十二卷。施护的翻译一直继续到天禧元年(1017)病死时为止(和法天之兄同来的法护,最初也曾参加译事,在太平兴国八年译出《大力明王经》二卷后便回印去了)。

 

天息灾等所译典籍的种类、名目、卷数,都详细记载在《大中祥符法宝录》和《景祐新修法宝录》里。

 

太平兴国七年(982)天息灾等试译新经成功以后,译经院的东西两边更扩建了殿堂,分别安置佛像和经藏;宋代宫廷所藏梵本都取了出来,供给翻译之用。当时太宗诏令用新刻的大藏经目录(大体同于《开元录》)对勘,拣未有的经翻译,避免重覆;因此,印度新流行的密教经典译出最多。在天息灾等译籍总数二百五十二部四百八十一卷里,大乘秘密部经就有一百二十六部二百四十卷,整整占了一半。再就它的内容说,像大部《金刚顶经》十八会的初会(《一切如来真实摄大乘现证三昧大教王经》三十卷,施护译)、六会(《最上根本大乐金刚不空三昧大教王经》七卷,法贤译)、十五会(《一切如来金刚三业最上秘密大教王经》七卷,施护译),都有了新译。另外像观音六字明咒信仰的根本经典《大乘庄严宝王经》也翻译了过来(天息灾译)。但在密典的翻译里面也夹杂一些不纯的作品,像淳化五年(994)法贤译的《频那夜迦成就仪轨经》说到种种成就法,而荤血之祀甚渎于真乘,厌诅之辞尤乖于妙理,这些都违反佛教根本精神。天禧元年(1017)发现了它的错误,便禁止入藏;但以后各版藏经仍旧将它保存下来,只是密典的翻译从此无形中受到了限制。

 

天息灾等译本在显教方面,也有几种是中观、瑜伽学派的重要论著,如龙树的《六十颂如理论》、《大乘二十颂论》,陈那的《佛母般若圆集要义论》,三宝尊的同论《释论》(以上都是施护所译),寂天的《菩提行经》(天息灾译)等。不过译文晦涩,且多错误,这大概是由于当时的翻译流于形式不求甚解所致;因此译出之后,对于当时佛教义学并没有发生什么作用。另外,天息灾等译本为了正确地念诵陀罗尼和讽咏赞呗,在音译方面却有它相当的发展,特别是译出了好多梵赞。这当法天初到中国鄜州时译了《七佛赞呗伽陀》,就已开端。此译现存本虽已经过改订,但仍可看出它是怎样地著重对音的正确,以致七佛名称都没有沿用旧译(如迦叶波改译为迦引舍钵,释迦牟尼改译为设枳也二合母华等)。其后这类译本,更有法天译的《文殊师利一百八名梵赞》、《圣观自在菩萨梵赞》,法贤译的《三身梵赞》、《八大灵塔梵赞》、《犍椎梵赞》、《圣金刚手菩萨一百八名梵赞》、《曼殊室利菩萨吉祥伽陀》,施护译的《圣多罗菩萨梵赞》。有了这些华梵对翻